秘密合作进行了快两周。程清响的作品逐渐成型,从最初粗糙的旋律小样,变成了一首编曲丰富、层次渐进的完整乐曲。每天放学后的音频编辑室之约,已经成为他生活中最期待的部分。
他对沈闻竹的依赖和佩服与日俱增,同时也对这座冰山产生了越来越浓的好奇。程清响开始注意到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沈闻竹总是用左手写字,却在操作鼠标时换到右手;他每次坐下前会不自觉地调整椅子的角度,确保与电脑屏幕呈精确的90度;他甚至有自己的专属水杯,一个纯黑色的保温杯,每次都放在控制台的同一个位置。
程清响发现,沈闻竹并非真的完全冷漠。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苛刻的理性外壳,将所有的情绪和偏好都紧紧包裹了起来。
比如,他对声音的干净度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一次程清响录制了一段人声,自己觉得已经足够清晰,沈闻竹却立刻指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里有0.3秒的多余气息,”沈闻竹指着波形图上几乎看不见的凸起,“需要修剪。” 程清响凑近屏幕才看清那个微小的问题:“这点声音没人会注意到的吧?” “不够精确。”沈闻竹已经调出了编辑工具,“完美就是由无数个0.1秒的精确组成的。”
这是他最常说的批评之一。在沈闻竹的世界里,似乎不存在“差不多”这个概念。一切要么正确,要么错误;要么精确,要么不精确。
又比如,他虽然从不评价旋律本身的好坏,但会对逻辑结构提出极其严苛的要求。某天程清响兴奋地展示新写的一段过渡段,沈闻竹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这里转调缺乏准备,”他调出和声分析插件,“从C大调直接跳到降E大调,没有共同和弦作为桥梁,听觉上会感到突兀。” 程清响不服气:“但我觉得这种突兀感很有冲击力啊!” “冲击力与唐突是不同的概念。”沈闻竹平静地回答,“建议在转调前两小节加入降B音,作为共同音过渡。”
还有一次,程清响觉得自己写的副歌部分非常抓耳,反复出现了四次。沈闻竹在第三次重复时就直接按下了暂停。
“副歌重复次数过多,听觉疲劳。”他调出频谱图,“注意到吗?从第三次重复开始,大脑的注意力已经开始下降。建议缩减为三次,或者改变最后一次的编配,增加新鲜感。”
他的意见总是基于某种内在的、冰冷的音乐架构理论,却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程清响凭感觉创作时忽略的问题。
最让程清响印象深刻的是关于结尾的处理。他原本的结束方式是一个渐弱淡出,觉得这样很有意境。沈闻竹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结尾解决不够充分,”他说,“主调性没有得到充分确认,听众的听觉期待没有得到满足。”他随后提供了一系列技术性建议:增加一个终止式,强调主和弦,最后加上一个完全终止。
程清响按照他的建议修改后,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结尾确实更有满足感。沈闻竹对音乐的理解完全建立在理论和逻辑之上,却奇妙地符合人类听觉的心理需求。
一次,程清响尝试加入一段即兴的吉他solo。那是他在灵感迸发时录制的,弹得酣畅淋漓,情感充沛,自己非常满意。回放时,他甚至不自觉地跟着节奏点头跺脚。
“怎么样?这段感觉不错吧?”他有些得意地问,期待能得到沈闻竹的认可——或者至少不是批评。
沈闻竹听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了节拍器和波形分析图:“第3小节第4拍,音符抢拍了0.08秒。第5小节,和声与底鼓冲突,频率在250Hz处有抵消。整体节奏稳定性低于前面段落百分之七。”
程清响:“……”满腔热情被浇得透心凉。他几乎要发脾气了——这段solo他投入了那么多感情,对方却只关心那些微不足道的技术细节!
但冷静下来后,他不得不承认沈闻竹是对的。那一段solo虽然情绪饱满,但技术上确实有瑕疵。当他按照沈闻竹的建议重新录制后,发现情感表达并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技术上的精确而更加有力。
这件事让程清响开始反思:也许情感和技术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沈闻竹那种近乎偏执的精确性,其实是对音乐的另一种形式的尊重。
还有一次,程清响在处理一段表现孤独情绪的钢琴片段时,遇到了创作瓶颈。他反复调试都无法达到他想要的那种空灵又带点刺痛的感觉。试了不同的音色,调整了各种效果器,甚至重新录制了好几次,但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不对,不是这样......”程清响烦躁地抓头发,几乎要把头皮挠破,“应该更...更空旷一点,但又不能太空,要有一点...回响中的刺痛感?我也说不清楚!”
沈闻竹静静地看了他折腾了半天,忽然开口:“试试升高两个调,速度降低5BPM,混响的扩散值调高到78%,但混响时间缩短到1.2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