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响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好意思啊!”他故意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歉意被夸张的语气掩盖得面目全非。
没有回应。沈闻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清响弯腰捡起那块橡皮,发现上面沾了一根很短的、黑色的头发——显然是刚才从沈闻竹身上沾到的。他下意识地想捻掉它,却在动作前停住了,最终只是把橡皮扔回给周洲,转身走向窗口。
窗外,沈闻竹正穿过操场。他走得很直,速度均匀,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东张西望或三五成群。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程清响想,然后立刻为这个想法感到一丝愧疚。
而沈闻竹,则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书本和竞赛题里。
他的课桌永远整洁得不像话。教材按大小排列,试卷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分类,笔袋里的笔都是同一品牌同一系列。他做题时微微蹙眉,不是因为有困难,而是全神贯注的表现。那些对其他人来说难如登天的题目,在他笔下仿佛有了温顺的生命。
但偶尔,在周围喧嚣的间隙,他会极其短暂地停下笔。不是休息,而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抵抗什么。这种状态从未持续超过三秒,然后他就会更用力地写下下一个步骤,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赵云辉拿着一道难题来找他,却在距离他桌子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犹豫着没有靠近。最终他转身去找了学习委员。沈闻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程清响有一次去办公室送作业,路过教师休息室时,偶然听到数学老师和李老师的谈话。
“沈闻竹最近状态是不是太紧绷了?”数学老师说,“这次小测他又是满分,但交卷后我问了他一个延伸问题,他反应有点慢。”
李老师叹了口气:“家里要求高吧。那孩子从来不用人操心,就是......”
就是什么?程清响没有听到后半句,因为李老师注意到了门外的他,停下了对话。
回教室的路上,程清响莫名想起艺术节前那个短暂的午后,在空教室里,沈闻竹指出他和弦错误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平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专注于音乐本身的光亮。现在那光亮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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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薇依旧在为艺术节的节目发愁。她几次试图再动员程清响,都被他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真的,不用上台都行,就在幕后帮我们编曲好不好?”林与薇不死心,“你那天弹的旋律太好听了,我们都想用进去。”
程清响正在收拾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开裂的塑料扣。“真没时间,打工排班满了。”他说,没有看她眼睛。
“那......”林与薇眼珠一转,“沈闻竹呢?他是不是会小提琴?能不能请他......”
“你自己去问啊。”程清响打断她,拉上书包拉链,声音有点硬。
林与薇缩了一下:“我不敢......他最近好像心情特别差,气压低得吓人。上周我问他要不要参加班级篮球赛,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问的是要不要去炸学校。”
程清响几乎要笑出来,但笑声卡在喉咙里。他想起沈闻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最近确实结了一层更厚的冰。
果然,林与薇后来试探地问沈闻竹有没有兴趣参加艺术节(哪怕只是诗朗诵),得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不”字。甚至连个解释的“没时间”都没有。
少女的心事和班级的热情,似乎都无法融化那骤然加剧的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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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的压抑感,不仅仅弥漫在竞赛的压力和艺术的躁动中,也弥漫在那再次被拉开的、冰冷的距离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春雨。教室里的灯早早打开了,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程清响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和弦谱,心思早已飘远。当他无意间抬头时,目光恰好撞上了坐在斜前方的沈闻竹。沈闻竹不知为何也在这个时候微微侧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瞬。
那真的是极短的一刹那,可能不到半秒。但程清响清晰地看到了沈闻竹眼中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完全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挣扎的、被压抑的什么,像被厚厚冰层封住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深的寒冷冻结。
然后沈闻竹猛地转回头,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突兀。他重新握紧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继续在试卷上写下工整的答案。
程清响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纸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几乎戳破纸张。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玻璃。教室里的空气又湿又重,带着泥土和倦怠的气息。
心隙或许曾短暂透光,但现实的寒流袭来,那微光便迅速熄灭,只留下更深的冷寂和难以言说的隔阂。程清响收起那张被划破的纸,揉成一团扔进桌洞。那里已经积了好几个这样的纸团,每一个都写满了未被听见的旋律和未曾说出的疑问。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