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过桌面、墙壁、窗外,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落在沈闻竹放在桌边椅子上的那个黑色书包上。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侧面网兜里插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习题集的东西。忽然,灵光一现。
“那个……小组作业的报告分数出来了,”他几乎是抢着说,生怕沉默再次占据主导,“李老师好像给了挺高的评价,尤其夸了我们的数据分析部分。”他想起今天课间听到学委透露的消息,当时还挺高兴,现在却用来说这无关紧要的闲话。
“嗯。”沈闻竹应了一声,并不意外,仿佛这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某处虚无的点。
话题热度维持了不到三秒。程清响感到一阵无力。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不甘心地再次尝试,试图挖掘出更多共同经历。
“呃……老陈头那边,我后来周末又去了一次,送了点当季的枇杷,他好像没那么排斥了,虽然还是没给什么好脸色。”他指的是社区服务那次遇到的固执老头,他们小组碰了一鼻子灰。
“嗯。”又是一个单音节词,礼貌而疏远,表示听到了,但也仅此而已。
话题再次被无情地终结。
程清响简直要在内心抓狂了。跟这家伙聊天怎么这么费劲!就像在对着一堵光滑无比的冰墙打乒乓球,无论他用多大力气,球都会原路弹回,最终砸在自己脸上。
他自认在班里、在店里都还算能说会道,怎么一到沈闻竹面前就变得像个蹩脚的脱口秀演员,抛出的每一个梗都毫无悬念地冷场,空气都比他的话题热闹。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积攒勇气直接说“要不你忙你先走”的时候,沈闻竹却出乎意料地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背景音乐里,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喃,又像是在谨慎地向程清响提问,带着一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犹豫:“你经常在这里……遇到这种事?”
程清响愣了一下,大脑花了半秒钟才成功将“这种事”解码为刚才混混找茬的事件。一股微妙的情绪掠过心头——这是好奇吗?还是……关心?
“哦,那倒没有。”程清响连忙摇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平时都挺好的,来的基本都是附近的学生,熟客也多,都挺有礼貌的。今天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说着,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试图用自嘲化解尴尬,“可能看我新来的?或者长得就像个好欺负的软柿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闻竹闻言,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在店内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蕴藏着无尽星空的寒潭。
灯光落入他的眼底,折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光。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是审视?是思索?抑或是一丝极细微的……不赞同?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程清响无法捕捉其真实含义。
“下次遇到,可以直接报警。或者叫店里其他人帮忙。”沈闻竹的声音依旧平淡,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但比起之前纯粹的、冰冷的陈述句,此刻的话语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建议”的东西。
甚至,如果仔细分辨,或许还能听出一点点极其隐晦的……提醒意味?虽然包裹在冰冷的外壳下,但这确实是超出纯粹冷漠之外的东西。
程清响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点点头,表情也认真了些:“知道了。刚才也是有点懵了,没反应过来。”他承认自己当时的慌乱,这话里带着一丝真诚。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奇怪的是,这次的沉默,似乎没有刚才那么令人窒息和尴尬了。空气仿佛流动得顺畅了一些。
沈闻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奶茶杯壁上轻轻敲击着,指尖与纸杯接触,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程清响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白皙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非常适合弹钢琴或者握笔的手,非常好看,与他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你……”沈闻竹的指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
“嗯?”程清响立刻看向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表示自己在认真听。他很好奇这座冰山还会吐出什么话来。
沈闻竹却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者觉得要说的话并不合适。那瞬间流露出的细微波动被迅速收敛,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流动的灯火,侧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淡淡地说:“没什么。”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犹豫和开启话题的尝试只是程清响的错觉。然后,他拿起那杯只喝了一小口的、甜腻的奶茶,站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谢谢你的奶茶。我先走了。”
“哦……好。”程清响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仓促,差点带倒椅子。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又好像有一点点进展的怪异感觉,“路上小心。”他补充了一句常见的客套话。
沈闻竹微一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那杯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甜腻饮料,转身,推开了奶茶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叮咚的响声,像是在为他送行。晚风趁机涌入,带来一丝外面世界的凉意和喧嚣,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程清响独自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窗,看着沈闻竹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入夜色,霓虹灯光在他身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很快,他的背影便融入了街头涌动的人流,再也分辨不清。
店里熟悉的甜香重新包裹住他,音乐还在轻柔地流淌,老板娘在柜台后哼着歌擦拭杯子,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样。但程清响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微微填满了一点。
这次短暂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尴尬和沉默填充的单独交流,像是一次笨拙无比、跌跌撞撞的破冰尝试。虽然过程磕绊,冷场连连,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脆弱的冰面上,随时可能再次落入冰冷的寒水中,但似乎……最终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透顶?
至少,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接受了他的奶茶(尽管可能只出于礼貌地喝了一小口,并且明显不喜欢),并且……好像还给了他一句勉强可以归类为“关心”或“建议”的话?这简直是破天荒的进展。
糖分或许无法真正渗透坚硬的冰层,无法融化那深处的寒冷,但那一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甜腻的奶茶香气,以及那杯被握在冰冷指尖的温热饮料,确实短暂地、真实地萦绕在了那小小的空间里,留下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或许真实存在过的、极淡极淡的暖意。
这暖意太轻微,不足以改变什么,但确实发生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纵然未能激起巨大波澜,那泛开的细微涟漪,却已足够让人在意许久。程清响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剩余的奶茶,忽然觉得,也许下次,应该试试三分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