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响打工的“茶遇”奶茶店,因为用料实在、口味不错,加上位于学校后街的地理优势,生意像是被春风吹过的野草,越来越红火。
放学后和周末,小小的店铺里常常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和附近的年轻人,操作台几乎没有冷却下来的时刻。老板娘一个人明显忙不过来,脸上总是带着疲惫却又喜悦的笑容。
程清响放学后去帮忙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从最初约定的周末下午,逐渐扩展到周内只要作业不多(或者他懒得写)就会过去搭把手。
虽然忙碌得像只不停旋转的陀螺,清洗器具、煮珍珠、泡茶底、摇奶茶、招呼客人、打扫卫生……常常累得胳膊发酸,身上沾满各种甜腻的糖浆和奶渍味道。
但每天晚上打烊后,看着老板娘结算当日工钱,自己手机钱包里那个数字一点点缓慢却坚定地向上跳动,逐渐接近他心心念念的那把二手专业笛子和那几本昂贵乐谱的目标时,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充实感便会从心底油然而生。这是靠他自己劳动换来的,意义不同。
这天晚上,华灯初上。刚送走一波放学高峰带来的拥挤人潮,程清响正弯着腰,用半湿的抹布仔细擦拭着操作台上飞溅的糖渍和奶沫,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茶香。
店门在这相对安静的间歇被粗暴地“哐当”一声推开了,挂在门楣上的风铃被撞得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杂乱无章的急促脆响,打破了店内舒缓的背景音乐声。
三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紧身花衬衫、破洞牛仔裤,满身烟味和廉价古龙水混合气味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神态倨傲,眼神飘忽,走路姿势带着一股流里流气的社会气,与店里主要的学生客源格格不入。
“喂!小子!麻利点!来三杯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柠檬水!”为首一个染着扎眼黄毛、嘴里叼着牙签的青年用力敲着光洁的柜台台面,发出“咚咚”的噪音,语气冲得很,没有丝毫礼貌。
程清响直起身,皱了下眉,压下心头泛起的不快,努力维持着基本的服务态度:“好的,请稍等,马上就好。”
他转身去清洗雪克杯,取出冷藏的柠檬,对半切开,手动榨汁。那三人却丝毫没有安静等待的自觉,在并不宽敞的店里大声说笑着,言语间夹杂着粗俗的玩笑和脏话,还对着墙上精心设计的、带有可爱插画的价目表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声音聒噪,惹得店里仅存的几桌客人都皱起了眉头,投来厌烦的目光。
程清响忍着火气,加快速度,将三杯清澈透亮、漂浮着几片新鲜柠檬片的柠檬水做好,封好杯盖,递到柜台:“您好,三杯柠檬水,一共十五块。”
那黄毛青年一把接过杯子,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随即立刻夸张地“呸”了一声,将嘴里的液体直接吐在了店门口的地面上!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操!酸掉牙了!你们这用的什么烂柠檬?过期了吧?故意坑钱是吧?”
另外两人立刻像接收到信号一样跟着起哄,用力拍着柜台:“就是!这什么玩意儿!跟喝醋似的!退钱!必须退钱!”
程清响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群人就是纯粹来找茬的,可能只是想白嫖或者寻衅滋事。他耐着性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我们的柠檬都是每天现送的新鲜柠檬,手工现榨的,如果您觉得口感偏酸,是柠檬本身的特性,我可以免费帮您加一点糖浆调和一下。”
“加糖浆?”黄毛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更高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程清响脸上,“那玩意儿不要钱啊?你们不就是变着法儿想多骗钱吗?少他妈废话!老子喝得不爽!退钱!不然信不信把你他妈这破店给砸了!”他说着,把手里那杯柠檬水重重顿在柜台上,力度之大让塑料杯盖崩开,黄色的液体溅出来不少,弄湿了台面。
老板娘听到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连忙从后面的小仓库里跑出来,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惊慌的笑容:“哎呦,几位小哥消消气,别动怒别动怒!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这样,我给您几位换成果汁或者奶茶?算我请客,给您赔不是……”
“换什么换!谁他妈要你请!”黄毛根本不买账,态度愈发蛮横无理,竟然伸出手就要去推搡挡在程清响身前的老板娘,“老子就要退钱!听不懂人话是吧?”
程清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侧身一步,结实实地挡在了身材娇小的老板娘身前,挡住了那只不怀好意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你们想干什么?”
“哟呵?哪儿来的□□崽子?还想逞英雄当护花使者?”黄毛见程清响居然敢阻拦,顿时恼羞成怒,和他那两个同样一脸痞气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成半圆形围了上来,面色不善,眼神威胁地逼近程清响,将他堵在了柜台后面。
店里的其他客人见这阵势,知道要闹事,纷纷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多看,有的赶紧悄悄起身溜走,生怕惹祸上身。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空气像是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程清响后背抵着冰冷的操作台,手心有些冒汗,心里也开始发怵。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明显是社会上的混混,真动起手来,他肯定要吃大亏。但身后是惊慌失措的老板娘和这个他打工了不短时间、已经有了点感情的小店,他不能,也绝不会退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黄毛那只带着廉价金属戒指的手几乎要碰到程清响校服胸口的时候,一个清冷、平稳,却像带着冰碴子的声音,清晰地从店门口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店内燥热紧张的空气:
“我已经报警了。”
这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店内所有喧嚣和虚张声势的泡沫,让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是一愣,动作僵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沈闻竹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了店门口,身形挺拔如松。他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正对着那三个混混的方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深处的寒冰,没有丝毫畏惧或波动,就那样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盯着为首的黄毛。
“警察说五分钟内到。”沈闻竹补充道,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慑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既定的事实。
那三个混混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来。看模样就是个清瘦的学生,但那副过分冷静镇定、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姿态,以及“报警”这两个具有绝对分量的字眼,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们瞬间从虚张声势的嚣张中清醒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心虚和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