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根据你上次提供的细节和我查到的资料,补充梳理的技艺关键流程简述,”沈闻竹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和你明天要说的感受部分有关联。今晚如果有空,可以再看一眼,加深印象,避免被问到细节时卡住。”
程清响彻底愣住了,几乎是机械地接过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的纸张边缘光滑而冰凉,上面墨水的味道淡淡地飘散出来。这家伙……居然还会特意、单独地给他整理这个?他不是一向只分配任务,然后验收结果,从不管过程死活的吗?
“哦……谢了。”程清响感觉喉咙有点干,声音也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他飞快地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书包最外面的夹层,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沈闻竹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别别扭扭的道谢。他也背起自己那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双肩包,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出了空无一人的讨论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安静地向前移动。只有他们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种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沉默,而是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楼梯口时,程清响望着地板上沈闻竹那个被夕阳拉得格外清瘦的影子,忽然鬼使神差地、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喂,你明天……你家里人会来看吗?”
话一出口,程清响就恨不能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脸颊猛地烧了起来。操!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不过脑子的问题?!他几乎是惊恐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冰冷的无视,或者一句能把他冻僵的“与你无关”。
沈闻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程清响一眼,只是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空荡的走廊尽头,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就在程清响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尴尬和后悔几乎要把他淹没时,沈闻竹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几乎要消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他们忙。”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解释,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三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冰冷的鹅卵石,轻轻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投入程清响的心湖,激起一片冰凉而酸涩的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无声地撞击着胸腔。
程清响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其实这种汇报也没什么好看的,无聊得很”,或者“没关系,李老师和其他老师肯定都会给你很高评价的”,甚至想开个拙劣的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他觉得,在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打扰。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闭上了嘴,目光也垂下来,盯着自己有些脏的鞋尖。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到了楼梯口。一个要向左拐,去往校门的方向;一个要向右拐,去往艺术楼的方向(沈闻竹之前提到要去艺术楼旁边的教师办公室还李老师借的参考书)。
“走了。”沈闻竹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便要转身。
“那个……”程清响突然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又一次脱口叫住了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沈闻竹停下转身的动作,回过头来看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纯粹的询问,没有不耐烦。
程清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眼神飘忽地看向旁边墙壁上的消防栓,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语速很快:“明天……加油。好好讲……别……别让孙骏韩那小子看笑话。”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也不敢去看沈闻竹此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猛地转身,快步冲下了楼梯,一步跨两三个台阶,心跳咚咚咚地敲着鼓点,快得莫名其妙,脸颊也烫得厉害。
沈闻竹独自站在楼梯口,夕阳的金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却丝毫无法融化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他怔怔地看着程清响有些仓促、甚至略显狼狈地消失在下层楼梯拐角的背影,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足足好几秒钟。
那双总是结着千年寒冰、深邃得看不出情绪的眸子里,似乎极其快速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的、类似于……茫然的光芒。
如同在广袤无垠、永恒寂静的冰原极地,突然看到了一颗星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虽然遥远、陌生、难以理解,却真实地、清晰地亮了一下,打破了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寒冷。
他微微抿了抿线条优美的唇瓣,最终什么也没说,脸上那丝罕见的、细微的波动也迅速隐没,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转过身,抱着怀里那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向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走廊里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夕阳缓慢下沉的温柔声响。
那一缕微光虽弱,却已悄然映亮厚重冰层的一隅。无人知晓,这缕意外闯入的光能否持续,又能否真正穿透坚冰,抵达那被深深封存的核心。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已然在这个平凡的周五傍晚,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