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李老师时,脸上已经迅速恢复了那种人们熟悉的、近乎完美的平静。他对着李老师,用比刚才回答表扬时稍微低沉一点、语速也似乎慢了一点的声音清晰回答:“谢谢李老师。我会注意的。”
语气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程清响觉得,那声音里似乎少了一些往常那种能把人推开的、坚硬的冰冷距离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顺?
李老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熟练地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课堂:“好,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我们来学习……”
她开始讲解新的课文,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
但课前的这段小插曲,却像一颗看似微小却分量不轻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班级湖面,在不少有心人的心里,悄悄地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程清响看着沈闻竹那依旧挺直、一丝不苟的背影,心里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又一次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李老师的话,像一道微弱却真实、带着温度的光,试图小心翼翼地穿透那层厚重冰冷的、由沉默和距离感构筑的外壳。而沈闻竹那一瞬间极其罕见的怔忪和无措,虽然短暂得像幻觉,却也真切地证明了,那坚硬冰冷的躯壳之下,并非毫无知觉和感受的顽石。
所以,他也是能感受到外界投来的、不带有功利色彩的善意的吗?只是或许因为某种原因,他已经习惯了用彻底的冷漠和疏离来应对一切,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程清响代替语文课代表,抱着一摞需要送到办公室的作业本,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异常。
就在他走到语文办公室外的走廊拐角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的身影——沈闻竹。
他正独自站在语文办公室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外,身体站得笔直,但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出神,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门板,却又停顿在半空,那瞬间的迟疑,与他平时那种果决利落的作风截然不同。
大约迟疑了两三秒,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老师熟悉的声音。
沈闻竹推开门,走了进去。
程清响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抱着作业本离开,而是假装右脚的鞋带松了,极其自然地蹲下了身子,将作业本放在脚边,手指在根本没什么问题的鞋带上胡乱摆弄着,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扇没有完全关严、还留着一条细小缝隙的办公室门。
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并不十分清晰。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似乎还带着点惊讶:“闻竹?有什么事吗?” 沈闻竹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在课堂上要低一些,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迟疑和……不自在?“李老师……打扰您了。是关于刚才您上课前说的……那个……关于课外拓展阅读的参考书……” 后面的话音压得更低了,似乎是在具体询问某本书的名字或者版本问题。
但程清响敏锐地注意到,沈闻竹找的这个借口,听起来似乎……有点生硬?和他刚才站在门外那片刻明显的犹豫和挣扎,并不完全相符。那更像是一个临时起意、或者说,是一个为了踏入这扇门而匆忙找到的理由。
他……真的只是来问参考书的吗?还是说,他只是在用一种笨拙的、属于他沈闻竹的方式,来回应和接受李老师课上所表达的那份额外的、触及心灵的关怀?用一种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太需要帮助的姿态?
程清响的心底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沈闻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本李老师借给他的、看起来确实很厚的书。他的表情管理依旧完美,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在他走出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手里抱着那两本书,在原地静静地站了那么几秒钟。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怀中的书脊上,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短暂的静止瞬间,与他平时那种分秒必争、步履匆匆的风格截然不同。
那几秒钟里,他在想什么?
程清响赶紧低下头,假装刚刚费力地系好鞋带,抱起地上的作业本站起身,一副正要离开的样子。
沈闻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只是在那短暂的停顿后,便转过身,抱着书,沿着走廊向教室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但不知为何,程清响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似乎不像平时那样,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充满了戒备和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的紧绷感。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难以用言语形容,但程清响就是感觉到,那线条似乎……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就像极度寒冷的冰面上,被呵了一口暖气,虽然未能融化,却终究留下了一刹那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来自老师的、不掺杂任何功利色彩的、纯粹而小心翼翼的关怀,就像一缕微弱却执着的暖风,或许无法立刻彻底融化那经年累月的坚冰,却足以让那冰封的、光滑的表面,产生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湿润和软化。
这一点点的改变,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地发生了。程清响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