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程清响终于忍不住,猛地抬起头,没好气地冲沈闻竹说道,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你能不能别光看着?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会就帮忙,不会就一边去,别在这碍眼!”他试图用强硬的攻击性来掩盖自己的手忙脚乱和心虚。
沈闻竹闻言,目光从那一团混乱的电路上缓缓移到程清响因为急躁而微微发红的脸上,沉默了两秒,那双深色的眸子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接错的线头和选错的量程。然后,他极其平淡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像指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无可争议的事实:“红色导线接负极,黑色导线接正极。你接反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我比你懂”的优越感,只有纯粹的指出错误。
程清响一愣,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把电流表的红黑线接反了。他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一阵燥热,嘴硬地反驳道:“……我知道,我正准备改呢!要你说?”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拆线重接,因为着急,手指甚至有点笨拙。
沈闻竹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被程清响打到10V量程档(而实际电压不到3V)的电压表——这会导致读数精度极差——但他这次没有指出,仿佛觉得提醒一次已是极限,重新将目光移开,投向窗外,仿佛已经尽到了基于同组关系的、最低限度的提醒义务,对方改或不改,数据准确与否,最终都与他无关。
程清响憋着一口气,闷头重新接线,调试。也许是太着急想证明自己,也许是物理基础实在薄弱得可怜,接下来的操作依旧错误百出,读数记录得乱七八糟。
沈闻竹没有再开口,只是偶尔在程清响的操作即将导致更严重的错误(比如可能造成短路烧坏元件)时,会用极其简练、冰冷的语言提示一下,比如“量程错了”、“这里断路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情绪,吝啬得如同在发送加密电报。
在这种冰冷又精准、堪比人工智能的“远程指导”下,程清响总算磕磕绊绊、惊险万分地完成了实验,收集了一堆他自己看着都头疼、误差大得离谱的数据。
实验结束的铃声响起,程清响看着自己实验报告纸上那堆鬼画符般、涂改了好几次的数据,再对比旁边沈闻竹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那上面是用尺子比着画出的工整清晰的坐标轴、 精准的数据点、以及干净利落的结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羞耻感混合着涌上心头,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烦躁地狠狠抓了一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小的声响,嘟囔了一句:“操,真他妈麻烦……学这破玩意儿有啥用……”
沈闻竹正在有条不紊地拆卸电路,将导线一根根绕好收回盒子,仪器归位。闻言,他拆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程清响一眼。那眼神很深,像结冰的湖面下急速掠过的一道暗影,似乎透过那副暴躁不耐烦的表象,看到了其下的狼狈、虚张声势和某种……自暴自弃。
那目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微微抿了抿线条清晰的薄唇,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一丝不苟的整理工作,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程清响的错觉。
然而,那一刻,程清响却莫名地、强烈地觉得,沈闻竹那短暂的一瞥,似乎已经看透了他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无力,以及用暴躁伪装起来的、对这一切的逃避。
这种感觉,比被孙骏韩直接大声嘲讽“蠢货”、“废物”还要让人难受百倍。那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降维打击般的否定。
下课铃还在响着,学生们开始喧闹着离开实验室。程清响几乎是仓促地、一把抓起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实验报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像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地方一样,低着头快步冲出了实验室门,甚至没等还在收拾的王浩。
沈闻竹看着他有些仓促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记录完美、无可挑剔的实验报告,又想起程清响那堆惨不忍睹的数据和笨拙错误的操作,再联想到那日黄昏废弃平台上,流淌出的悠扬而富有灵魂的口琴声……
矛盾的碎片在这个习惯于一切都有逻辑可循、一切都能被量化和评估的优等生脑海里无声地碰撞、摩擦,发出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噪音。
他无法理解。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拥有那样敏锐的乐感、细腻的情感捕捉能力和近乎专注的沉浸状态的同时,却在面对逻辑、步骤和动手操作的物理实验时,表现得如此……混乱、糟糕和抗拒?这两种特质,如同水火般难以相容,却真实地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除非……
一个极其模糊的、关于“伪装”或者“不同维度天赋”的念头极快地划过沈闻竹冷静的脑海,但他很快将其理性地摒弃了。这与他无关。每个人的选择和发展路径不同,价值观各异,他没有任何立场和必要去深入探究另一个个体的矛盾性。这不符合他的效率原则。
他只是将那份完美的实验报告仔细地、边角对齐地夹进物理文件夹,拉好拉链,然后将刚才那短暂观察和思绪波动带来的细微涟漪,重新压制回那片冰冷沉寂的心湖最深处。
默观者依旧沉默,只是那冰层之下极深处,似乎有陌生的潜流依照着某种新输入的、未被完全解析的参数,悄然涌动了一瞬,又复归于看似永恒的平静。但那细微的扰动,已然留下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