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者的技巧算不上多么精湛绝伦,偶尔能听出气息转换间的微小瑕疵,但乐感极好,对节奏和旋律的把控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停顿都仿佛敲击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直抵人心的节奏点上。
鬼使神差地,他那总是专注于公式和定理的大脑,被这意外闯入的、带着温度的声音稍稍牵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耳,然后循着那断断续续却顽强钻入耳中的声音,走到了走廊那扇积着灰尘的窗户边,悄无声息地向下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吹奏口琴的人。
程清响?
沈闻竹淡漠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错愕的情绪。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个吵闹的、浮躁的、课堂上不是睡觉就是走神、被老师批评“毫无进取心”的、成绩稳定垫底的后排男生?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和孙骏韩争执起来、被他评价为“除了制造噪音,一无是处”的人?
此刻,他安静地靠在锈蚀的栏杆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孤单,夕阳如同舞台追光般勾勒出他异常专注的侧脸轮廓,悠扬而带着些许孤独意味的、绝称不上是“噪音”的旋律,正从他唇边那把小小的、闪着微光的口琴中流淌出来,与这废弃平台的寂寥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矛盾和张力的画面。
巨大的反差让一贯冷静、善于分析的沈闻竹一时之间有些怔忪,大脑似乎需要额外几秒钟来处理这信息不符的画面。
他听不懂程清响吹奏的具体内容,也无意去解读其中的故事性,但那旋律里蕴含的某种真实情感,那种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摒弃了所有外界干扰的沉静状态,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喧嚣浮躁形象截然不同,形成了一种近乎撕裂的对比。
这绝非“制造噪音”。
这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原始而真挚的音乐表达,一种被粗糙外壳包裹着的、不经意流露出的天赋。
沈闻竹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没有推开窗户(那灰尘也让他不想触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像一个沉默的、隐藏在幕布后的旁观者,透过不甚明亮的玻璃,注视着楼下那个仿佛被偷换了灵魂的、陌生的程清响。
他的目光从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到稳定持琴的手指,再到被夕阳照亮的那一小片专注的眉眼。
他想起了那天在音乐教室门口,程清响抱起吉他时瞬间变换的气场,以及那流畅动人、极具感染力的演奏。
所以,那并非偶然的灵光一现。
这个看似一无是处、只会吵闹的学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或许被他自己也刻意隐藏的领域,拥有着令人惊讶的才能和……某种意想不到的深度。一种与分数和排名完全无关的、鲜活的存在。
口琴声还在继续,悠扬婉转,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淡淡的怅惘和自由,在空旷的平台间轻轻回荡。
沈闻竹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心里那堵名为“偏见”和“漠视”的冰墙,似乎被这意外闯入的、带着温度与情感的乐声,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缝隙。
他原本打算立刻离开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颤动的尾音消散在风里,程清响放下口琴,望着远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长长地、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般地舒了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都随之吐出。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略带散漫和无所谓的神情,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腮帮,随意地将口琴在校服上擦了擦,小心地放回内兜,然后弯腰拎起扔在地上的书包,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向上看。
沈闻竹这才悄然向后退开,离开了窗边,脚步声被走廊厚积的灰尘吸收,无声无息。
走下艺术楼空旷的楼梯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步态依旧沉稳,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只倒映着公式和文字的眼睛里,却多了些难以分辨的、细微的复杂神色,像是在解一道步骤繁琐、变量突然增加的难题。
程清响……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和扁平。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万年冰湖的小石子,虽然微小,未能激起多大的可见波澜,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湖面那一贯的、完美的平静,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涟漪。
杂音,或许并非都是无意义的噪音。
有时,也可能是一段被忽略的、来自另一个频道的独特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