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昱德知道自己称不上天才,资质不过是偏上罢了,对这份名单稔熟于心,只凭他几年来在脑海中记忆了数百遍,只待有朝一日能告知新帝,开战奸佞,肃清朝堂。
宁昱德将帝党介绍得清晰,沈确也问得分明,两人你来我往近两个时辰,沈确终是将那名单在烛火上点燃,随着火焰轻易地将纸卷吞没,帝党的秘密只存在于殿中两人的心中。
沈确看着那纸卷在火光中快速燃尽,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帝党诸人是否相互知晓彼此存在?”
“诸人只知道微臣的存在。”宁昱德如实答道,“眼下,这世上只有皇上与微臣二人知晓这份名单。”
以同一个目标潜伏,却不知道彼此存在,这才是最好的隐蔽办法。
沈确明白此举必然是沈熹授意,也认可如此做最是保险。若是有人走漏风声,抑或是通敌反叛,最坏的情况下也至少能保住诸人的性命。
“其实……若是政治清明,人人忠君爱国,并不必有帝党存在。”宁昱德继续道,“只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届时,微臣会将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诚然,若是诸臣一心忠君,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陷于党争,那便人人都是帝党,帝党便也不必特殊存在。
只是大梁朝堂沉迷党争数十年,各派为了各自利益相互攻讦,一伤皇室,二伤百姓,三伤社稷。眼下到了这般境地,不得不特殊组建一支队伍改变清流与阉党分庭抗礼的局面。
看着殿下的宁昱德,沈确心中盘算着有两件要紧的事,正好交与这位吏部尚书处理。
沈确正色道:“宁尚书,你在吏部根深叶茂,有两件事需你替我去办。”
宁昱德自然领命,只待皇上发号施令,他韬光养晦这些年,早已等着反击的这一天,再难的事都有心力办成。
“先帝临终前便嘱托朕,魏进忠一日不除,大梁便一日不得安生。朕即位以来,已在洗刷其势力,只是因无人可用,故一直没有对他动手。如今,朕已着人暗下调查魏进忠谋逆之罪,待阉党都浮出水面,证据确凿便可与他清算。”
沈确提及先帝,宁昱德忆及与先帝组建帝党时的种种,心中难免有些感慨,而听到皇帝已准备不日与阉党清算,他的眼中燃起了旺盛的斗志,如同星星之火一般,只待时机将阉党烧个灰飞烟灭。
“如今还需宁尚书助力,将阉党玩弄朝堂之事查个清楚,尤其是滥封爵位、暗通关节之事。魏进忠卖官鬻爵,朝中已是人尽皆知,还请宁尚书通过吏部,将相关人等底细查个干净,再将其卖官勾通证据坐实。”
“另外,兵部尚书崔秀,是阉党的人,而其子目不识丁,却已中了进士。”
宁昱德听闻崔秀的姓名,面上很是鄙夷:“当年吏部会推兵部尚书时,曾建议薛贞、李春烨二人,但魏进忠却极力推荐崔秀,先帝无奈之下只得应允。其时,崔秀尚在兼任左都御史,同时掌管兵权与监察,可谓是权倾朝野。”
“如此威势之下,其子中进士,也不过是他抬抬手的功夫。”
沈确心中清楚,这些年朝堂被阉党主导,不论是官员任免,还是科举选拔,早已在根上腐烂透了。如此,朝堂上的人不论实务,只会拜码头,有才之人无处施展,朝廷又无人可用,大梁朝越发空心,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兵权最是要紧,崔秀绝不可留,只是时机未到,朕已着手准备。”
沈确向宁昱德表明必除崔秀的意思,宁昱德也明白,作为魏进忠的头号心腹,崔秀身上必定大有文章可作。
“微臣会彻查魏进忠暗通关节,尤其从崔秀入手,必将阉党操纵科举、安插亲信之罪理个明白。”
宁昱德对沈确的旨意心领神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将阉党头目的底扒个干净,尤其是如今身居高位的“五虎”、“十狗”。
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沈确交代的事情明白,做起来却不容易,是份耗时耗力的苦差。
宁昱德却因着苦差兴奋起来,犹如少年热血一般振作起了精神,只愿赶紧做起事来,不愿辜负了天光。
然而已至夜里,沈确观察宁昱德的神色,怕是他雄心壮志,今夜无眠。
既已入夜,朝臣不便在宫中久留,宁昱德打算向皇帝告辞退下,却听得沈确说道:“宁尚书久未进宫,朕可特准你去见一见宁太嫔。”
宁昱德有些恍惚,处理政务他踌躇满志,可想到儿女,他却只有满心的愧疚。
他一味忠君,对得起自己,却对不起一双儿女和宁氏全族,就算有朝一日奸佞既除,宁家平反,众人又将如何看待他?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将全族作为牺牲品的家族罪人。百年之后,他只怕也无颜见他日思夜想的亡妻。
想到这,宁昱德苦笑着摇摇头:“微臣戴罪之人,如何能得这份殊荣,何况……”
“臣女清高孤傲,定不会愿意见我这个污浊的阉党罪人。”
沈确见状,也不好强求,待宁昱德行礼退下,他望着其人挺直的背脊,只身走入夜色之中,大义慷慨,不论世人非议,史书工笔,不曾后悔,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