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宁昱德接到皇上旨意调查清流毁谤魏进忠一事便很是惊讶,不知皇上是在借此事试探什么。
他因卖官之事东窗事发,明面上已是阉党,皇上只要稍加调查便会知晓。
既如此,皇上并没有必要再借此事试探他是哪一党派。
当时他便觉得此案难办,难办就难办在它可大可小,若是按大了办,就是无端攻讦,排除异己,罪重可至下狱。若是按小了办,警告一番轻轻放过,也是可以的,最终的裁定都在于皇上。
宁昱德思索片刻,如实道:“当日清流诸臣弹劾魏进忠一事,微臣已调查了事情的来由。此案脉络清晰,并不复杂,只是微臣不敢亲自裁定。”
沈确挑了挑眉,这番回答在他意料之外,便问道:“既不复杂,宁尚书为何不敢裁定?”
“清流诸臣因坊间传闻弹劾魏进忠,乃属风闻奏事,只需根据传闻上报不法之事,不必拿出真凭实据。此制自古有之,且是御史职责所在,并无错处。只是诸臣的弹劾是出于公心,还是党同伐异,便不得而知了。”
宁昱德说得很是坦白,态度看似中立,他这一坦白,倒是让沈确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那宁尚书以为,他们是为公还是为私?”沈确顺势问道。
宁昱德却摇摇头,面露愧色道:“这便是微臣不敢裁定的原因。微臣无能,无法揣测人心,还请皇上圣裁。”
推出去的问题又被推了回来,宁昱德这是与他打太极了。
沈确面上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那朕换个方式问你。”
“你究竟是清流,还是阉党?”
既然宁昱德与他明着打太极,他便也不再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发问,且看这老尚书作何反应。
宁昱德遇上如此直白的发问,愣了许久,抬头看着这位皇上,与先帝实在很不一样。
朝中结党营私历经多代,皇帝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如先帝知晓朝中清流与阉党互相攻讦,却从未点破,一心想着平衡两方势力,殚精竭虑。
如今这位陛下,却如此干脆直接地问他的身份,路数未免有些新奇。
宁昱德眯了眯眼,皇上这么问,便是怀疑他阉党的身份。
其实他是阉党抑或是清流,又有何干系,只不过都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皇上以为,微臣是潜伏在阉党之中的清流?”
宁昱德仍是不肯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沈确心中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些苗头,宁昱德的身份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就如宁昱德投向阉党有诸多的不合理之处,宁家卖官案就透着古怪,不忍细究,就像是……刻意为之。
“你是吗?”沈确冷声问道。
宁昱德却笑了,只道:“微臣不是。”
宁昱德不会是阉党的人,也否认是清流,沈确心中已全然明白了。
他对着宁昱德点了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谁办事?”
只见宁昱德起身,朝文华殿的皇位恭敬地行了大礼,字字铿锵道:“微臣自然是为皇上办事。”
果然。
宁昱德不是阉党,也不是清流,当年宁家事发的种种,都是有意设计。
阉党卖官这般隐秘的事情,东厂怎会不保,又怎会让案子落到锦衣卫手中,还被查出了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
也许阉党的确有拉拢宁昱德这个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的意思,宁昱德却不是真心投诚。
他是以身入局。
沈确无法试探出他对阉党与清流的态度,也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二者择其一的明确回复时,便已经明白了。
这位老尚书,骗了朝中的所有人,甚至连沈确都差点被他骗了过去。
若不是想起沈熹当初对他的叮嘱,沈确也无法这么快分辨他的立场。
沈确颇为欣赏地看向宁昱德,宁昱德即便是跪着,脊背也依旧挺直,并不因年岁渐长而弯曲丝毫。
沈确在朝中寻遍如温弘载一般的纯臣,又将永王这般的皇家人变作自己的孤臣,为的就是拥有一批宁昱德这样的人——帝党。
他身后的人,是沈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