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温弘载的女儿?”赵景明有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个整日笑嘻嘻,单纯得毫无心机的少女,竟然是状元郎的女儿。
小尚却撅起了嘴巴,佯装生气道:“怎么?你觉得以我的才智,不该是温弘载的女儿?”
“不不……”赵景明连忙摆手,原本紧绷的脸缓和了下来,才意识到小尚是想缓和他的情绪。
“千里马能得伯乐赏识,是千里马之幸。”赵景明沉声道。
“我父亲的才华无人不知,是千里马没错,可是却没有人赏识。”小尚说起父亲的遭遇,显得格外严肃,“他一心为百姓干实事,却被困在翰林院修史书,眼看着其他同僚或晋升六部,或外放做官,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赵景明没想到温弘载竟会有如此境遇,想及自己,低下了头不做声。
“父亲中了状元,满家欢喜,他每日一早都是兴冲冲地去翰林院,夜深了才回家,却也不觉得累。可渐渐的,父亲便没那么高兴了,开始皱着眉不说话,后来一回家便躲进书房,只顾着自己写文章。”
郁郁不得志。赵景明明白这种情况。
“你父亲是不是不善与人交际,也不爱攀附结党、阿谀奉承?”
小尚点点头:“我父亲为人纯直,有着读书人的傲气,不喜弯弯绕绕。其实……”小尚看了眼赵景明,后者颇为认真地低头听她说话,“当初我第一次见你,虽然气你将沏茶太监拦在门外,让我喝不上茶,可心中却觉得你和我父亲很像。”
“你们都是纯臣。”
赵景明怔了一怔,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略有些扎眼,他眯了眯眼睛。
“纯臣的路最是难走,没有依仗,没有提携,只能靠自己走出一条道。我父亲在起点便走不动了,一停就是四年。但我父亲从来没变过,他认定的路,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赵景明理解地点点头,似是被鼓励了许多,眼神生出一丝坚定。
小尚调转话头,问道:“你昨夜又是因何没有睡好?”
赵景明犹豫再三,开口道:“似是与令尊境遇相似,有些踌躇不得志罢了。”
“陵园之中,官兵与宦官斗法,朝廷为了调和,既设内守备,又设外守备,也算是煞费苦心。”小尚道。
“可是却不奏效。”,赵景明接过她的话头,继续道,“宦官替内廷行监督之责,消息灵通,与陵卫一有冲突便上奏内廷,恶人先告状。这些年,陵卫不知为宦官背了多少黑锅,吃了多少哑巴亏。”
“陵卫与神宫监的用度皆由工部拨款,而神宫监掌管着专门的砖窑、石灰窑,每年向工部申领高额的烧造经费,说是修建陵寝,可其烧造的砖瓦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背后尽是贪墨。”
“取之于民,却未用之于民。阉党贪墨的钱财,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却被这些无能蠢材用来寻欢作乐。”
赵景明说得有些气愤,冷静下来又有些无奈。
“陵卫军饷与物资皆由工部拨发,神宫监贪墨,加上各级军官层层克扣,底层陵卫军士到手的月粮与军饷甚至不足以养家糊口。更有占役之事,皇亲贵戚私用卫所官兵,去做些耕种、建造的劳役,军事训练不足,难以护卫皇陵及周边百姓。”
小尚不知在陵园这冷僻之地,贪腐都已如此盛行,有些讶然,试图宽慰道:“你武艺出众,自然能守卫平安。”
赵景明摇摇头:“阉党与陵卫均包藏私心,我不愿站队,自不会有人赏识我,所以如今也只是个总旗罢了。我只求他日能离开陵园,建功立业。”
小尚却笑:“总旗怎么了?我父亲年过四十,只是从六品的修撰,你不过二十多已经是正七品总旗,说起来比我父亲强多了。”
赵景明一时被她的乐观逗得轻笑了一声,且不说文武官职晋升不同,光是翰林院与陵园,便是云泥之别。
“对嘛,赵总旗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赵景明知道小尚是为了宽慰自己,听得她这句,却不由地将剑抱在怀中,不自然地低了低头。
说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陵卫都是些男人,从来没人说他好看。
“你害羞了?”小尚似是感到稀奇,将脸凑近,盯着他的脸瞧。
赵景明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随着小尚靠近,鼻间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一时放缓了呼吸,像怕惊了蝴蝶。
“蕊姐姐像四月的芍药,雍容明媚;月姐姐像七月的茉莉,皎洁清丽;我父亲像翠竹,宁折不弯。”
小尚又开始了自己的植物化想象,一双黑眸亮晶晶的,顿了顿,对赵景明认真地说:“你像松柏。”
松柏。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自己真能当得起这等气节吗。
赵景明想着,听得小尚补充道:
“岩岩然如孤松之独立。”
他望向小尚,四目相对,他感觉小尚就像一抹朝阳,将云池照得波光粼粼。
他的碎发依旧在风中乱动,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动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