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大致分为两党,其一是以魏进忠为首的阉党,另一支便是以内阁首辅周青为首的文官清流。
因前朝诸位皇帝宠信宦官,阉党势大,对文官清流多加以构陷,两派势同水火。
沈确要铲除魏进忠,选人必须要避开阉党,可却也不能选择清流一派。
既要赢得魏进忠的信任,放松他的神经,又要着人暗自搜集其谋逆的证据,还要想办法瓦解阉党的势力。
这局很乱。不能贸然开打,打草惊蛇。
这时,一个人名闪进沈确的脑海中:温弘载。
温弘载是个奇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梁朝唯一的“三元及第”,官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起点甚高。
在大梁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是培养未来宰辅之地,靠近权力中心,待任期届满后,便可升转为翰林院更高阶的官职,或转入其他中央部门担任要职,前途光明。
修撰照例任期三年,可这温弘载已做了四年多,依旧是修撰。一个踌躇满志的科举奇才,一条清晰的入阁拜相、位极人臣的道路,仅走到了翰林院却悄无声息地哑炮了。
当初李徽月提及温弘载的名字,沈确便留了个神,他听过这个响当当的名字。
沈熹在时,便对此人的才华颇为欣赏,称其“锦绣文章宰相心”。
后因温弘载将自己尚满十四岁的女儿送进宫,沈确以为此人拿幼女求前途,有些急功近利、攀附皇恩之嫌,对他颇有成见。
原以为温弘载应是世故圆滑,人脉甚广,温府也应是宾客云集,往来无白丁,私下一调查,却发现其与想象中并不一样。
这位国家精英,只一味地躲在翰林院修史书、编实录,不谈论政治,不结交人脉,两耳不闻窗外事。
非但不圆滑世故,甚至是个宁折不弯的风骨之臣。
科举出身必然带着读书人的傲气与清高,在这位状元郎便更明显了。其为人刚直,不喜攀附他人,厌恶结党,是个纯臣。
自然,读书人总以为自己的才华胜过一切浮名,足以支持他一路高歌实现理想。
年少及第时这样想并不奇怪,但人到中年,仍未被不公磨平棱角、屈服命运的,却少。
痛恨阉党,不屑清流,温弘载秉着自己的信念,孤独地走在纯臣的路上,无依无靠。
于是现实就是,温弘载在翰林院修史书,才华远不如他的,已坐上的六部侍郎的位置。
沈确对他很满意,不是阉党,不是清流,绝顶聪明,正直能干,而且独来独往,暗自行动也不会有人察觉。
并且,他相信,温弘载不仅会写文章,还能干实务,且只要干就必定要干好。
这样的人眼下需要,将来更需要。
沈确立刻修密信一封,命冯玉明日秘密交与温弘载,不得为外人知。
最后,他还要给李徽月写一封信。
“温弘载可用。”
原是想要告知她自己将起用温弘载一事,写完寥寥五个字,却觉得措辞略显冷漠。
沈确又想起自己之前答非所问的模样,虽然那场面已被自己反刍数十次,仍是越想越后悔。
李徽月不会因此而讨厌自己吧?
沈确换位思考片刻,若是自己提问,对方却没头没脑地回答,自己必是觉得厌恶的。
如此想来,更是愁眉不展。
冯玉见皇上又在和自己较劲,写信如同做艰深文章一般,便知又是与李县主有关。
“皇上,既是家书,便不必太注重字字有意。寻常写信没有什么遣词造句,内容也不过是嘘寒问暖,闲话家常,关心到了即可。”
冯玉轻声道,末了又补充,“宫里的娘娘们平日都爱聊聊有的没的,饭菜、天气、院子里开了什么花都能聊上两句。”
自己若絮絮叨叨的岂不是也成了宫里娘娘了,沈确冷脸想着。
只是冯玉有一点说得不错,自己也该向李徽月表示下关心。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赵总旗仅认识三人数日,便愿意帮三人在外奔走调查,自己也该有所表示,不能让后来者居上……
何况陵园生活艰辛,三人前去守陵,是情义之举,自己作为新君,就算是单论问候礼仪,也该如此。
合情合理,沈确点点头。
于是他添了张纸,尽量不显得太生硬。因着自己平日也不如此问候人,写得磕磕绊绊,一步三回头。
半晌写罢,将两张纸都折好寄出。
沈确似是记起什么,吩咐冯玉道:“顺道与神宫监说一声,若她们有信要捎,直接用急递铺发往内廷便是。”
也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沈确暗自想着,嘴边不由地含了一抹期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