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月简单叙述了两人的故事,没有怨气,没有伤心,只有一丝遗憾。
是啊,遗憾。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会遗憾呢。
寝殿内静悄悄的,在场的人许是想起自己的感情,许是忆及自己的年少时,皆不言。
此时,一个宫女小跑着前来报信,李徽月觉得在洒扫时似有见过,是陵园内的熟面孔。
“参见三位主子。皇上向陵园来信,还请李县主亲启。”
大梁朝廷极重公文传递,每十里便设有一个急递铺,驿卒在铺与铺之间接力传递,专门递送紧急公文或要紧信件。凡递送公文,十里一铺、换人换马,一昼夜至少行三百里。且只要有公文到急递铺,不问角数多少,随即递送,不分昼夜。
京中传信至陵园,若顺利,只需半日。
那便是半夜从内廷发出的。
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待李徽月等人出园寝,方锦绣已在外毕恭毕敬地等候了。
李徽月懒得与这小人多嘴,接过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陵园安全。你托付的事我正在查,早日恩情他日再报。”
附在信件中的还有一枚玉佩,质地细腻莹润,色青,仿佛一汪沉静的湖水,雕刻着精细的云纹。
见御赐之物,方锦绣等人如见圣上般,利索地跪下磕头。
这是李徽月第二次见这枚玉佩,知道是沈确给的信物以作承诺。
见李徽月收起信,方锦绣又厚着脸皮,跪着上前谄媚道:“三位主子昨夜守灵辛苦了,这几日便好生歇下吧。若有吩咐,差宫人吩咐奴才便是。”
呵,守灵。方锦绣脸皮可真厚,还敢自己提起守灵一事。
魏进忠的密信一定不止吩咐了陈宝的去处,怕是连李徽月三人都干涉了一番。
方锦绣左不过是收了魏进忠的密信,忌惮其威势,想着冯玉抵不过老狐狸魏进忠的宠信,权衡之下,便倒向了魏进忠那一边,刻意安排三人去做守灵的苦差。
只是今日皇上传来亲笔,还附上信物,他才明白,几位主子必是受皇上庇护。
方锦绣暗骂自己蠢,在冯玉与魏进忠二者间权衡,却忘了冯玉身后的是当今圣上,如今怕是已将圣上得罪了。
内廷半夜发信,说明他将人送去守灵时,已有太监将此事上报,消息之快,令他胆颤。
这陵园只怕遍布皇上的眼线,若自己还识不清局面,他日清算,恐怕……
方锦绣只觉得身上冷汗一阵接一阵,里衣已然湿透了。
“眼下便有一件事,要公公帮忙。”
方锦绣连忙以头点地,巴不得这主子有事吩咐,自己能将功赎罪,嘴上说着:“主子这话使不得,吩咐老奴就是,谈何帮忙,折煞老奴……折煞老奴……”
宁蕊和小尚见其小人的德行,都把头别到一边,懒得见识,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园寝有盗贼,趁我们三人守灵之时,将一众金银细软偷了个干净。旁的倒不要紧,只是宁昭仪那红玛瑙手串,是先帝御赐,还望公公差人,务必找到归还。”
李徽月将“归还”二字说得格外得慢、格外得重。
方锦绣擦了擦额头将留下来的密汗,大声承诺道:“陵园失窃,便是奴才之失!奴才一定将贼人揪出,将主子们的东西完璧归赵!”
三人随宫人回到园寝,宁蕊命人退下,说道:“听你的言语,是怀疑方锦绣监守自盗?”
李徽月点点头,陵园除了太监、宫女,还有众多陵卫守卫安全,寻常的贼人根本进不了陵园。
三人守灵当晚即失窃,没有那么巧的事。只怕三人前脚刚走,后脚方锦绣便派人将三人的寝殿翻了个干净。
“他如此贪财,又得了魏进忠的信,不必好好对待我们,自然猖狂,直接将财物占为己有,我们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宁蕊颔首:“所以你对他说,我有一串红玛瑙,是为了要挟他今日之事?”
李徽月点点头,小尚却不明白,只觉得两人在打哑谜:“两位姐姐,为何这红玛瑙能要挟方锦绣啊?”
“小尚,若你是方锦绣,回去一盘这金银细软,发现找不到红玛瑙,你会怎么做?”
“那可能是……手下人手脚不干净,私藏宝贝。”小尚思索道:“若拷打之下还是没有,我便自己补上,左右这红玛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儿。”
“不错,红玛瑙不是稀奇物件儿,可我没跟他说这手串是长是短,玛瑙每颗大小如何,色泽是明是暗,有无其他的装饰。”
“那……那便补不上了。”
“没错。不论他在别处找到什么红玛瑙,都不可能是我们丢的红玛瑙。本该我们吃的哑巴亏,如今轮到他吃。”
“那样,今日陵园失窃之事便过不去了。正值新丧,皇家陵园失窃……他作为首领太监难辞其咎,重则处死。”小尚边推测,边惊讶道。
“正是如此,我们就有了要挟他的把柄。此事只要我们不追究,那便无事发生,若我们追究……”
当李徽月主动开口要追回失窃的红玛瑙起,她便知道,方锦绣将始终欠她们一串红玛瑙。
这串红玛瑙,就如同能轻易引爆的炸药,将炸得他粉身碎骨。
今后,哪怕她们对方锦绣予取予求,他也无从抵抗。
是他的贪心害了他。
自四年前入宫以来,李徽月第一次感觉到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