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月本以为陈宝来此,至少也是个少监,落得火者的地步,确实令人唏嘘。
“若陈宝是有意前来,今后恐怕要多注意他言行,最好避开他;若他真是被魏进忠厌弃了来陵园的……”
宁蕊停顿了下,依旧觉得后者不太可能,道:“也得小心他为了回宫,在我们身上做出什么文章来。”
李徽月点点头,尤其嘱咐小尚少与其来往。小尚心思单纯,为人善良,只怕其遇到奸人会被利用。
接下来几日,陈宝倒是没有再来叨扰。
三人顾不上陈宝耍什么手段,每日疲累不堪,一日用过晚膳,正要前去休息,却被方锦绣和其身旁的小太监拦住。
“方公公有何贵干?”
李徽月纳闷,这方锦绣自从收了钱,便没再私底下出现过。
方锦绣依旧是堆着笑,却不知为何,腰杆子硬了些,没有之前那般恭顺:
“今夜是三十,循例,三位主子应在先帝陵前守灵。”
宁蕊不解,守灵之责明明是他为三人免去的,为何旧事重提,难道是又想讹要一笔?
却见方锦绣并不等三人回话,便将手臂一伸:“请”。
三人到了陵前,只见祭品、香烛皆已备齐,一个清瘦的小太监正在为先帝烧着纸钱。
听见来人,小太监惊恐地抬起头来,火光照亮他的脸。
竟是陈宝!
四人皆顿了顿。陈宝认命般地继续烧着纸钱,一言不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徽月与宁蕊交换了一个眼神,宁蕊轻轻点点头。
“陈公公,这几日不见你,是都在此守灵?”
陈宝抱着膝盖没有回话,半晌,却传来了啜泣声。他在哭。
李徽月愣住了,不知如何开口。
却听得陈宝道:“我被骗了……我被骗了……干爹……魏进忠他骗了我!”
此话说得众人糊涂,待陈宝冷静下来,众人才知道陈宝来陵园后经历了什么。
陈宝原是奉魏进忠之命前来陵园,监视三人的行踪、起居。
陈宝并不知三人在陵园有何行踪可探查,且不说陵园众人每日两点一线,就算是要监视,神宫监众多太监皆可以作为魏进忠的眼线,哪里用得着自己出马。
陈宝知道不可违抗魏进忠的意思,一知半解的便前来陵园,还带了魏进忠给神宫监方锦绣的密信。
陈宝初见方锦绣时甚是趾高气昂,以为信中干爹交代要事,必是要其好好关照自己。
哪知方锦绣看了魏进忠的信件,便打发陈宝去做了个最不入流的火者,不仅白日要做粗重劳役,夜里也要彻夜守灵,不得休息。
陵园众人见此情状,便也知他是从内廷被罚入陵园的,就这么成了陵园里人人可欺的下等人,生不如死。
“方锦绣是个俗不可耐的人,最是贪财谄媚。魏进忠只怕也交代了他,不必优待你们。如此,我们才在此相见。”
陈宝的遭遇甚是令人唏嘘。
小尚安慰他道:“魏进忠毕竟是你的养父……”
“养父?”陈宝似是嘲笑自己,“魏进忠有感情吗?他真当我是他干儿子吗?他对待我不过就像对待一条狗,高兴了赏口饭吃,不高兴了就乱棍打死。”
陈宝撩起自己的衣袖,从小臂开始便满是淤伤,还有烫伤、鞭伤等陈年伤口。
“我自幼时便挨打,十几年了……可我总以为是我蠢笨,干爹是真的为了我好才教养我。”
“养父给我饭吃,把我养大,我以为他总是对我有感情的……”
陈宝一股脑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止不住地边自言自语边啜泣,看起来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这一下子抒发,情绪有些缓不过来。
小尚未曾听闻过如此悲惨的故事,有些共情陈宝的遭遇,试图拍拍陈宝的背安慰他。
这次宁蕊没有阻止,陈宝的境遇在她想象之外,她只知道宫中妃嫔争斗严酷,却不知更底层的太监背地里如此相互倾轧。
“月姐姐、蕊姐姐,”小尚被陈宝的哭声感染,有些伤感地说道:“今夜是除夕。”
两人愣了半天。
除夕。
来陵园这些时日,每日过着重复的日子,早已忘了时间流逝。原来已是除夕了。
除夕佳节,辞旧迎新,阖家团聚。
四人却要在这陵前,枯坐等天亮。陈宝断断续续的哭声,于陵前幽幽转转,衬得这个夜晚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