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子时,乾清宫灯火通明。
沈确于文华殿内批阅奏章,数日下来便已了然沈熹的辛苦。奏章在桌上堆成小山,自黎明起身至夜深便是愚公移山,如此的日夜,沈熹竟以孱弱之身坚持了四年。
沈确动了动脖子,肩颈已是僵直。
冯玉奉茶入殿,见沈确面色冷若冰霜,将鱼钩茶置于案上,道:“皇上日前吩咐的事已办妥。”
鱼钩茶为都匀所产绿茶,绿中透黄,状似鱼钩,因而得名,也作雀舌茶。
“她什么反应?”沈确浅饮一口茶问道。
冯玉知道皇上问的是李县主,答道:“景阳宫消息不甚灵通,今日才得知,李县主听闻传言只怕会心里打鼓。”
沈确忽的一笑,眉目略略舒展,少了分凌厉,多了分温润。冯玉讶然,李县主还有这春风化雪的本事。
“冯玉,你也以为,她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沈确知道,李徽月绝不是她表现的那么平凡庸碌,安于现状。
她是个聪明人,只是在静静等待时机。
众人的竞争不是属于她的竞争,她的竞争远远还没开始。
“皇上的吩咐,奴才一直不求甚解。”冯玉答道,“只是事关生死,皇上既然在乎李县主,何不提点她,让她早些宽心?”
沈确静静看着冯玉,想起李徽月皎洁的笑,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明日一早,便会有圣意传到景阳宫,着李徽月即日前往陵园守陵。
这样的安排,对她来说的确是委屈了。
原本以她的身份,就算不留在宫中也大可以回家,只是沈确思来想去,宫中与李家都太过危险,相比之下只有陵园最稳妥。
沈确一早打点好了陵园,从衣食住行,到守陵细要,到时都会有宫人提点。
虽环境比不上宫中,可目前正发新丧,陵园守备森严,最为安全。
此外,前往陵园一路由锦衣卫中的精锐护卫安全,令再设一支暗卫暗中跟进。
届时,一路上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再靠近守陵队伍一步。
只是这要如何提点?
只能凭借李徽月对他的信任,信任他会保她周全。
沈确突然感觉一丝烦躁,他想见见李徽月。
有些事,有些话,前些日子匆匆一见并未来得及说。他感觉有些要紧话堵在胸口,若是不告诉她,自己也不会宽心。
沈确吩咐冯玉退下后,只身前去景阳宫。
明日一早李徽月便要离宫前往陵园。
前些年他身在宫外,并无机会与李徽月见面,这几日在宫中,近在咫尺,却又抽不开身。
他只觉胸口跳得有些发烫。
受不了了。
沈确自幼长在宫中,因太祖命子孙居安思危,重视皇子习武,历代以来的皇家子孙均是要在练武场磨炼过,方能“习劳苦,知艰难”。
因着幼时刻苦,自封王出宫后,又混迹在锦衣卫之中,躲避夜间巡查的锦衣卫与守岗卫兵不是难事。
景阳宫地处偏冷,守卫并不多。
沈确轻巧闪进宫门,隐蔽于皎明殿外树荫处。
寒风将云吹开,一轮下弦月照亮平静的雪夜,处处清辉。
沈确望着皎明殿寝殿的那扇窗户出神。
李徽月的情况每日有暗卫上报,内容不多,无非是午时才起,用膳不香,往来说话进出的不过景阳宫其他两位,偶尔也会去见见贤妃。
停灵这几日她累着了。沈确心想,还是别打扰的好。
既这么想着,又嘲笑自己。来之前似乎铁了心要见她,如今到了跟前,又近乡情更怯了。
正打算离去,寝殿的窗户却忽然打开,露出一对清瘦白皙的手。
月色,雪色。
而后那第三抹绝色在窗中映了出来。
李徽月只着了件素色厚绸寝衣,越是素净,越显得皎洁出尘。
月光似白似蓝,落在她清婉的脸庞、眉梢。
沈确立在原地,已不知该如何动作,只用双眼描绘她的轮廓。
此去皇陵,山高路远,全凭今晚记住她的模样。下次再见,又不知在何年何月了。
北风簌簌,庭中那棵大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又被吹落了不少。
沈确遥遥看着李徽月似乎往树下看了一眼,应是觉得萧索,抱了抱臂,合上窗,缩进了屋内。
第二日清晨,李徽月便等来了前往皇陵守陵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