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杜青眉直称皇上名讳,应是有话想倾诉与妹妹听,顾不得那些虚礼。
也是,人死如灯灭,谨守奉礼的一生难道容不下一丝寻常的缝隙吗。
皇上有三子,皆幼年夭折。三月前杜青眉有孕,皇上大喜,晋杜嫔为贤妃,因其本就协助皇贵妃执掌后宫,晋为贤妃后荣宠地位实则越过了虞贵妃与顺妃。
比起恩宠,杜青眉如此看重这一胎却是因着与皇上的情意,少年慕艾,自进王府起沈熹对杜青眉便是温柔体贴,与众不同。杜青眉如何能不爱呢,少年清俊,呵护备至,情事用心,政务勤勉,沈熹就是这么一个完美的夫君。
半个月内,骤连失子、丧夫,杜青眉感觉自己的心气尽失了,仿佛就如同只留下一具皮囊,魂与魄都随着孩子、夫君去了。
“青眉姐姐……”看着一向完美得一丝不苟的姐姐失魂落魄,李徽月胸膛一阵酸涩,“此生还长,还望姐姐珍重自身。”
杜青眉闭眼静了会儿,似是恢复了些宁静,抬眼对李徽月说道:“你可知眼下什么最要紧?”
李徽月脸色一沉,明白了表姐的意思。
信王。
皇上膝下无子,皇位必定要由兄弟继承。先帝有七子,沈熹为长子,而第五子信王沈确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兄弟俩自幼一起长大不说,兄弟中论韬略、论治国、论品性,都是信王最为出众。
“沈熹病重多时,早已立下遗诏,立信王即皇帝位。此事除我外,前朝机要大臣、魏进忠、皇贵妃俱已知晓。”
李徽月疑惑:“既然信王即位已是板上钉钉,姐姐为何一脸愁容?”
“魏进忠大权在握,早生异心。他是个太监,做不了皇帝,却有摄政之心。”杜青眉直言道。
李徽月大惊,她知道魏进忠野心不小,但也单纯地以为他左不过早早为自己筹谋,讨好新帝罢了。若如青眉所言,夺权,摄政,甚至培养专属自己的傀儡皇帝,大梁江山恐怕就尽在其手中了,到时宫内波谲云诡,便不知是何情形了。
“若是摄政……”李徽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信王不像是能为魏进忠所操控的。”
杜青眉看了眼李徽月,似乎没想到李徽月身在宫中却对信王尚有了解。
“信王品行高洁,顾惜江山百姓,自不会与魏进忠为伍。”
李徽月点点头,杜青眉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惊得张大了嘴巴。
“魏进忠曾找过虞贵妃、顺妃,说愿其许太后之位,条件是——令其假装有孕,待临盆之日将宫外稚子抱入宫中,立作储君。”
“这是谋逆!”李徽月惊声道,“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杜青眉料到了她这反应,显得格外冷静,继续道:“虞贵妃不屑于阉人为伍,断然拒绝,立刻遣人前来报信。顺妃似是与魏进忠争论不清,想必是已然心动,却不满足于其提出的条件,因利而争。”
顺妃竟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是留不得的,我不动手,魏进忠自己也会动手。”杜青眉轻飘飘地说。
“还剩你。”
李徽月不明白杜青眉的意思:“我?”
杜青眉点头:“魏进忠会来找你,最多等到卯时。”
“他找我做什么?”李徽月在宫中没有存在感整整四年,怎么会突然让最毒辣的大太监魏进忠盯上呢?
“昨晚……”杜青眉说了两个字便闭口不言,叹了口气,低头浅啜了一口茶。
李徽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坐不稳,在软榻上感觉天旋地转。
昨晚皇上来过,她自然被盯上了。
既然杜青眉知晓,神通广大的魏进忠不可能不知道。
魏进忠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魏进忠会来找自己重复对虞贵妃、顺妃演过的戏码?还是有更危险的事情会发生?
李徽月脑子里哄地炸开,千头万绪间响起小尚的话,阵阵回音,如同鬼魅回荡在脑海——
“还好皇上只是来看看!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多亏没事,不然我们姐妹三人的安稳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不然,我们姐妹三人的安稳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安稳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安稳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