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句轻飘飘“不知道”就能过去的。
翁同书赌他的心软。
准确来说,翁同书赌他的无能。
她依靠的人,早就因为无力承担历史砂砾被砸死了。死无对证,他无能。
“除了画里这些人,司马文思打死封国官吏,是你诱使吗?”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牺牲的。”
“事关重大,谨言慎行。”
“威胁我?”
“求助你。”
好新颖的求助。
沉默半晌,翁同书脑子转过弯儿来,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死在建康!建康皇城!”
“你忘了吗?我住在华林园。”
“建康皇城,当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吗?”
“……是。”
“那为什么告诉我?孟怀玉、檀范之、鲁宗之……谁是你的手中刀?”他温和态度越来越凌厉,眉压眼,凶的很陌生。
“阿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行吗?”
“那位封国吏姓卢,范阳卢氏的卢。”
“所以呢?”
“行。”霍伤竹居高临下,“所以,为什么告诉我?”
这件事情翁同书前期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临门一脚故意自曝。这只蠢野鸟暴露得毫无价值。翁同书这么聪明的人,不做无价值之事。
撬不开嘴,心知肚明的答案就在嘴边,他把外放的情绪一压再压。
“是司马家吗?”
“……”
“司马文思。”
“……”
不说话,就是默认。
良久,他轻声问:“司马文思怎么欺负你的?”
……司马文思。
翁同书眼睫轻颤。嘴一张,眼泪先落下来。这一滴眼泪,滚水浇心。
“不认识。”
霍伤竹想到安僖皇后的徽音殿,好像又回到一年前。
司马家的阶下囚公主,司马家的王公贵族。
霍伤竹看她服软的样子,强压的情绪濒临崩溃,咬牙:“他怎么混蛋的?”
“你怎么……”
霍伤竹心里吃了黄连一样苦涩:“我怎么猜到的是吗?”
翁同书干脆擦掉眼泪,语气却很冷:“司马文思、司马文宝、司马文祖,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不得善终。”
霍伤竹点头:“好。”
“你……”
“我说,好。”霍伤竹重复,“司马文思、司马文宝、司马文祖,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死。”
翁同书看见霍伤竹给司马文思行礼。霍伤竹在荆州,是要给司马氏行礼称诺的,他是个弱势者。
“你斗得过他吗?”
“我们是对手。”
“卢听道的事,我不会再问。”他说,“殿下很聪明。聪明挺好的,深潭虎穴的地方,聪明,才能自保。”
他太温柔,翁同书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她闭眼,磕磕绊绊地开口:“剥……”翁同书极力压制,但意识无法控制身体,画面一幕幕在眼前略过。
撑着书案,她突然转身,干呕。
翁同书的手和嘴唇冰凉发颤。
那是一双终于不再虚假、伪善、清凌凌的眼睛。那双泪眼迷蒙全然是脆弱的情绪。
她缓了缓,缓不过来。
翁同书抚着自己胸口,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整个人一激灵,又恢复了清明和冷静自持的样子。她想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控制,她被试探很多次,他们之间没有看护与被看护的情谊,只有勾心斗角。
至少在她这里,她没有感觉到。
一个人的情感如果太浅薄,是淹不死溺水的人的。如果不能真正把水卷进肺里,就当没真正感受过。
她一瞬间失神,又刹那间清醒。
不必试探。
翁同书咬牙:“相幽!”
相幽进来,她的声音近同虚脱:“送客!”
“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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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伤竹很给她面子,被赶走就被赶走了。
相幽陪在身边拼命给她找补:“殿下这几日心绪不定,多有劳累,冒犯府君……”
“安慰的话轮不到你来说。”霍伤竹说,“她是殿下,用不着侍从还跟着赔罪。”
相幽答诺。
霍伤竹头都疼:“殿下和司马文思……”
“奴婢不知。”相幽截断他的话。
尊卑有礼,没有一个奴婢敢截主人家的话的。霍伤竹这时候只需要逼问相幽,一切就能水落石出。毕竟,她是霍起的棋子。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相幽日日夜夜在翁同书身边,怎么会不知道?骗鬼呢?
霍伤竹吩咐荆芥:“查华林园。”
荆芥瞪眼:“霍……”
“查!”
荆芥被吓了一跳,顿时唱喏。
霍伤竹锐利的眼神相幽迎上去,不躲不避,给翁同书争取:“霍府君,殿下往事,不可擅作主张。奴婢斗胆……”
“你做不了这个主!”
霍伤竹不是傻子,将在外,很多事情都知道。他不问,只是想让她自己说。如今这件事情捅破了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怎么可能让他蒙在鼓里,一问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