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仗会打架啊。”壮汉道:“獠牙跟流人又是什么好东西,把抢劫当乐子,谁知道哪一天就碰上了。男人碰见了就是个死,你们女人碰见了,嘿嘿......”
壮汉笑得露出一口发黄的牙,言外之意连惜自然明白,也就不再问了。
身边李安民再次往她碗里夹菜,一心劝诫:“女孩子,野心不要那么大,外面不安全,别总想着出去。我听说你之前还教方怡开车啊?女孩子学那个干嘛,测试车子又不要你们去,浪费时间。这是为你好,知道吧?”
连惜点点头:“知道。”
桌上其他男人笑起来:“连惜真乖。”
连惜跟着露出乖巧的笑。
这顿饭是连惜请客,一群男人喝起来也没个度数,一个个喝的东倒西歪,到最后有人已经趴在桌上了,就连坐在连惜身边酒量不错的李安民也不例外,此刻几乎要歪在连惜身上了。
“连惜......连惜,”壮汉挥动手臂大着舌头说话:“张工我来送,李主管就.......就交给你了。”
连惜笑道:“好,我来送。”
“不用回家,就送楼下单人宿舍,知道吧?”
“我知道的。”
壮汉这才满意地回头:“瘦猴,你来帮我。”说完一脚踹在瘦弱男人身上,结果把人一下踹翻在地。
“妈的,怂货,还得老子自己来。”
“连惜,要不要我帮你。”方怡悄声问。
谁知连惜还没答,壮汉就伸手搂过她的肩:“你那么喜欢送人,就送哥哥我好了。”
说完也不管方怡愿不愿意,搂着人就走了。
方怡扭着脖子回头看向连惜,连惜冲她笑笑,挥手叫她放心走。
等人都走尽了,连惜才扶起李安民下楼往他的单人宿舍里去。
这里是地下城基地的汽车维修厂,连惜自打十一岁进入地下城基地,就跟着父亲在这里生活,到如今已经满满九年了,可以说是闭着眼也能找得到方向。
因此即使他们要穿越车间,连惜也可以在不开灯的情况下摸回去。
此刻车间里黑黢黢的一片,唯有几扇被打开铁板的天窗漏下一片片方型的月光,像是一块块玻璃,板板正正地摆在地上。
连惜扶着李安民准备穿过车间,谁知走到一半听见一个幽森的声音在嘀嘀咕咕。
“妹儿......我的妹儿......”
连惜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过去她常常见到这个女人在车间里游荡,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她像游魂一般,一身的脏污,头发打着结儿,像刚拖完地的拖把,嘴里反反复复嘀咕着两句话。
“我的妹儿......我漂亮的妹儿......”
“我好好的妹儿,怎么就成了骷髅架子呢?”
今天依旧不例外,她看见连惜走过来时,一下从柱子背后窜出来,人站在方方的明亮的月色玻璃上,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一抹亮色。
她抓住连惜的胳膊问:“妹儿,你看见我的妹儿没?我的妹儿,你看见没?”
“我没有,我不知道。”连惜想要挣脱,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开那脏污枯瘦的宛若鸡爪一般的手指。
“阿姨,我不知道你的妹儿在哪里。”连惜试图解释。
“不不不,你再想想呢,我妹儿就在这里不见的,我看见了的。”
女人的表情呆滞,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
她最后看见妹儿的时候,就在这间车间里,后来没多久就变成了骷髅架子,他们说是她自己贪玩跑出去了,被晒化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唯独她不认,日日夜夜游魂般飘荡在这车间里,到处找她的妹儿。
“阿姨......”
“滚滚滚!”
连惜话没说完,被她扶住的李安民就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个疯女人,你闺女正享福呢,找什么找?扫兴。”
“连惜,别离她,我们走。”
说着搭在她肩上的胳膊一用力,就把连惜跟女人给扯开了,径直往那间单人宿舍走去。
连惜尝试回头去看那呆滞的女人,就见她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月色如神光,笼罩在一个脏兮兮的女人身上。
忽然肩头力量一沉。
“别理那个疯子,咱们回去。”
李安民此刻似乎也不晕了,步伐明显轻快起来,连惜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的,直至经过一辆车时,她脚下顿了顿。
“喜欢这辆车是不是?明天就要送回去了,下次,下次试车我带你去。”
连惜点点头,轻轻道好。
“这才乖嘛,咱们走。”
李安民的那间单人宿舍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是给他午间休息用的,偶尔工作到太晚也就睡在这里了。因此地方不大,东西也不算多,只有一张床带一个柜子,以及一套桌椅。
连惜把人扶到门口等他开了门后便止住脚步:“到了。”
“进来说话。”
李主管稍一用力就把连惜拖进了那间小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时,肩上的力量立即卸掉,李安民独自走向床边,床头台灯被点亮。他大喇喇地一坐,一双小眼睛在连惜身上上下游走。
“连惜啊,过来坐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连惜扯起笑容,挪着步子移到床边,手臂有些僵硬地背在身后。
“李主任,还有事嘛?”
“我叫你坐。”李主管拽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拉,连惜就贴着他坐在了床沿边上。
“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自从你爸爸死后,在这车间里我没少罩着你吧,你怎么老想着往外头跑呢?”
“怎么?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我啊?”
连惜笑笑:“没有。”
李安民似乎对她的简短回答感到不满,一只手重重地落在她瘦弱的肩头:“我告诉你,外头那是野蛮人待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去了必死无疑,别乱动心思,听到没?”
连惜点点头:“听到了。”
李安民看她总是笑着说好,行为上却又一副时刻准备逆反的样子,心里不太高兴起来,手上的力道加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掰。
可不知怎么的,连惜的身子像根木头棍子似的杵着那里,死活不动,一双手背在身后,藏在衣服里,也不知道在干嘛。
“你手怎么老背在身后呢,藏的什么东西,我看看。”
他伸手去掀她衣服,连惜扭动着身子试图躲避,然而李安民却不肯放过,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就往怀里扯,扯的她胳膊生疼。
然而她还是不松手。
“给我看看!”
和蔼的面貌不见了,李安民换上了狠相。
连惜也不挣扎了,定定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给我拿出来。”李安民命令她。
连惜转过脑袋来,一双大眼睛对上那双眯缝眼。
“拿出来!”他再次恶狠狠地命令她。
连惜的胳膊终于松动了,只见她右手举起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
“你拿个扳手干什么?扔了。”
李主管伸手要夺,却听“铛”的一声脆响,伸出去的手一下缩回,护住了脑袋,等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不禁抬头恶狠狠地骂:“□□崽子......”
“铛”的又是一声响,李主管痛的低下了头:“狗娘养的......”
连惜干脆站起身来,又是“铛”的一声,再又一声......
她抓着活络扳手站在那里,每砸一下,活动板唇就会有轻微幅度的晃动,碰到呆板唇上时,两块金属小范围的碰撞震动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像是庆功晚宴上的吟唱声,悦耳动听。
她站在那里,看着李安民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子,忽然肩头一松,幽暗狭窄的小房间里只剩她长长的舒气声。
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