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修不由得仔细打量他的容色,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莫不是突发了什么恶疾,说起了胡话?便伸出手要给他把脉。
萧偃睨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好似要把这不会说话的嘴剌开。
“我阿姊嫁了个短命鬼,他前几日暴毙,我可不得打起精神来护好她的下半辈子么?”
见慕容修半知半解,萧偃道:“鄂国公府世子陆韫之前几日盛年去世,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但整个国公府把后事做得极为简单,看似不想引起外人的窥探。想必这其中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交代亲卫:“去查,尤其留意最近出入公府的人。”
那亲卫一得令便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狗头军师也是军师,慕容修脑筋转得极快,霎时间就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想起萧偃在护国寺中所言,那姓陆的就是他姐夫?
如此大逆不道?但太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慕容修呆愣在原地,不过他阿姊并非血亲……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消息太过骇人,他得确定一番。
他试探道:“这么说来,你这算得上是‘心诚则灵’?”言下是指在佛前要杀陆韫之之事被佛祖允了。
“呵,你胡说些什么,现在不怕雷劈了?”萧偃哭笑不得,“我可不会寄希望于天降神罚,他盛年过世,想必有什么隐疾又或者国公府内出了什么岔子,我阿姊身陷其中,少不得我为她筹谋几番。”
若说萧偃这一番话不违常理,但黑暗中突然发狠的眼神让狗头军师大感不妙,悄然遁走。
广阔星空下只余萧偃一人。
阿姊,你当初要嫁的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看来是那人福薄,消受不起你的一腔真情!
他陆韫之连命长都比不过我一个刀头舔血的征人,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倾心?
这一回,你纵然要嫁富贵荣华,我也有了。
连璀璨的星斗也稍逊色于他熠熠闪烁的双眸,眸中如深湖水波起兴,刻意压抑已久的感情在这一刻躁动汹涌,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
朝阳初升,秋色澄明,驰道上献捷的大军军容威严整肃,令行禁止,连飒踏马蹄都不曾惊起干燥的尘土。
大军行至洛都外城正南门应天门时,城阙之上号角齐鸣,焰火震天。
这一支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的强师劲旅,终以其最为肃穆悍勇的姿态缓步踏入都城,迎接百姓箪食壶浆的热情,等待来自于皇城大明宫中的册封与赏赐。
这一日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城中百姓甚至在天未彻晓之事就拖家带口挤至洛都南北主干道天街两侧,将主干道附近的支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只为观摩劲旅威仪。
听得车外人声鼎沸,一向颇为沉得住气的照清都忍不住掀开车帘查看,她一边张望,一边叹气。
“小姐,我们明明已经提早出城,没想到百姓们比我们起得更早,就是为了占据一个有利的观看位置,弄得周边的各条干道都拥堵不堪,车架更是寸步难行,看来我们得等献捷大典结束才能出城,前往上清观了。”
照清朝李宴方看去,虽然不太合时宜,但有句老话莫名地跳到了嘴边——想要俏,一身孝。
此时的李宴方身着白衣,一尘不染,云鬓边簪上一朵盛开如云的素绢牡丹,另一侧仅饰一支洁白纯净的羊脂玉簪,额前素净,眉黛未描,不饰脂粉,不染丹朱,如孤悬于澎湃海崖之上的一轮冰镜皎月。
颜色与月色一般,沉静,微冷,萦绕着无尽的哀伤与忧愁。
照清明白,小姐丧夫,如今正是哀戚之时,她不欲多言,这时李宴方却慢悠悠开口,那声音倒似从寒夜月下传来,有几分冷意。
“大晟定国之前,诸侯林立,连年烽火,征战不休,那时北戎便趁机将北境十四州掠去,距今已有六十余年,六十年间北戎人借十四州地利之便,长期侵扰北方边境,军民苦不堪言。”
“我朝曾北伐二次欲夺回十四州,但均以失败告终。如今四州光复乃是大晟开国以来首次在北境取得的大胜。”
“其意义远远超过领土的回归,它是国人等待数十年的反攻雪耻与光复旧土的鼓号先声,故而朝野上下尤为看重这一次献捷。”
在国公府中,照清从未听过李宴方谈天下大势,今日见她侃侃而谈,胸藏丘壑,浑身散发出智慧明达的气息,照清望向李宴方的时候,不由为她折服。
照清到李宴方身边不过五年,她自然不知过去的自己常与义弟研读兵书的旧事。
李宴方抿了口清茶接着道:“如此盛事,只怕黎民百姓穷其一生都难以再度遇见,倾城出动倒也在常理之中,是我们没挑到好时候,你若好奇,便打开车门看看热闹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车外几声响亮激动的呼号:“是萧偃将军,他率着人马过来了——”
“一马当先,威武不凡啊!”
“可不是么,年纪轻轻便立下不世之功,在青史上也是少见的!”
“哪儿呢哪儿呢,让我也瞅瞅!”
……
照清得了她的允,赶忙打开车门,生怕错过。
她们车架停顿之处,恰是东西向大道与南北向大道交汇处的十字路口,抬头便是豁然开朗的一段路口,正好可以看到缓步向北面皇城进行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