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声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比深海的水温更刺骨。

他看着白乐那双清澈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琥珀色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力量差距，更是文明尺度下的认知鸿沟。

在白乐，乃至他背后整个深蓝星文明的逻辑里，刚才的行为或许真的和人类踩死一群蚂蚁没什么区别，无关善恶，只是基于文明等级的弱肉强食。

谢秋声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明白了星际文明公约，为什么规定需要一个链接两个文明的“锚点”，才允许高等级文明接触低等级文明。

【星际文明基本公约第一条：

高等文明与低等文明进行正式接触，必须存在一个获得双方认可的、稳定的“锚点”。

该锚点通常是同时与两个文明存在深刻联结的个体或意识体。

其核心职能之一是确保在接触过程中，低等文明的基本权益，包括但不限于生存权、文化独立性与自主发展权，得到充分尊重和保护。】

这条公约并非束缚，而是保护。

它不是为了限制高等文明，恰恰是为了防止高等文明在无意识中，就轻易抹去另一个可能稚嫩但拥有无限潜力的文明。

那个“锚点”，就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之间的缓冲带、翻译器，也是低等文明最后的护身符。没有这个“锚点”，所谓的接触，与殖民统治何异？

他自己，这个在蓝星长大、拥有人类二十年记忆和情感的人鱼，不就是现成的、连接深蓝星与蓝星最天然的“锚点”人选吗？

海珠夫人强行唤醒他的血脉，灌输给他深蓝星的传承，是否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不仅仅是为了控制他，也是为了利用他这个“锚点”的身份，为深蓝星未来可能的行动铺路？

一时间，无数念头汹涌而至，让他心乱如麻。

“秋声？”

白乐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少年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变得异常凝重的脸色，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关切。

“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我做得不对？”

他问得有些犹豫，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不确定的神色。

谢秋声深吸一口海水，冰冷的流体涌入鳃部，让他冷静了几分。

他看向白乐，没有回答那个对不对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反问，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对方：

“白乐，你来蓝星，真的只是度假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白乐闻言，脸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鳍都不自在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避开谢秋声探究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身边的海水，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明显的羞涩和一丝慌乱：

“我……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谢秋声，又迅速垂下眼帘。

“我们之间的精神力契合度那么高。是婉殿下她找了我的父母，觉得我们很合适。

所以让我先过来跟你接触相处看看。

如果，如果可能的话，等我们都成年了，或许就可以正式结合。”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但在这寂静的海水中，依旧清晰地传到了谢秋声耳中。

这个答案，不是谢秋声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却更令他震惊。

联姻？或者说，是高契合度精神力者之间的配对？

谢秋声一时语塞，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滚。

他回想起与白乐初次精神接触时那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契合，想起海珠夫人看似不经意的撮合与默许，原来这一切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层目的。

白乐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红晕渐渐被不安取代。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秋声，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承认，一开始我看中的是你的身份，你是婉殿下唯一的儿子，是皇族。但是！”

白乐急忙强调。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同你的精神交融真的很舒服！

刚才我出手，也是怕你为难，怕我们的行踪暴露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不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冷血的人。”

他的解释带着少年人的直白和急切，试图向谢秋声证明，即便开端源于安排，但此刻他的好感是真实的。

谢秋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忐忑而显得更加生动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那份纯粹的好感不似作假，但背后牵扯的利益与情感，却让情况变得无比复杂。

谢秋声沉默了片刻，海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深沉。

“白乐，”谢秋声叫他的名字，“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接受，但这个回答显然让白乐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连忙点头：“嗯！好！你慢慢想！我不急的！”

“先回去吧。”谢秋声收回目光，对白乐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第二天清晨，谢秋声就被加密线路的通讯提示音惊醒。

专用手机上显示的，正是温敬尧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后，温敬尧冷峻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