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白日的喧嚣终于沉淀,宾客散去,侍从退下,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谢秋声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只是独自靠坐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没有拉上窗帘,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如秋霜一般将谢秋声包裹,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寂寞的光晕里。
直到此刻,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的懊丧。
他微微阖上眼,白日里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牌桌上,温敬尧拿走他权戒时的眼神;
贾希兹毫不掩饰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炽热目光;
谢晋温和外表下深沉的守护欲;
叶费罗那谁都不在意,唯独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以及陈曦惊慌失措时看向他的、混合着愧疚与依赖的眼神……
还有,那要命的歌声响起后,整个音乐厅里瞬间改变的气氛。
那些平日里或深沉、或内敛、或玩世不恭的男人们,眼中无法抑制地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迷恋与占有欲。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拇指上那枚戒指被温敬尧赢走的空落感,此刻异常清晰。
那不仅仅是一枚戒指,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一直努力维持的、与这些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在今天被打破了。
而打破这平衡的,恰恰是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源自血脉的力量。
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正是这双手,能在牌桌上精准地掌控全局,能在琴键上奏出蛊惑人心的旋律,能用一杯茶维系着脆弱的外交。
可最终,却似乎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无法牢牢握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夹杂着一丝茫然,悄然漫上心头。
他又想起海珠夫人的告诫。
道理他都懂。
可“控制”二字,谈何容易?
尤其是在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些被他的歌声所引燃的情感,是何等汹涌与真实之后。
他不是木头,无法对那样强烈的、真实的、聚焦在他身上的情感视若无睹。
甚至在某个瞬间,那被众人渴望与珍视的感觉,也曾带来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纤细的钢索上。
一边是海珠岛的独立与未来,需要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借助他们的力量,甚至利用他们的好感;
另一边,却是他内心深处,对一份不掺杂算计的、纯粹关系的微弱渴望。
他将脸微微侧向窗外,月光温柔地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那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月光也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前路漫漫,他不能退,也不能慌。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纷乱与迷茫,都倾吐出来。
至少,他看清了更多,看清了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心意”,也看清了自己力量的边界与危险。
谢秋声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摇响床头的银铃。
清脆的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不过片刻,谢闻枢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前。
“闻枢,”谢秋声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帮陈曦收拾行李,送他回九宸。今晚就出发。”
谢闻枢微微一怔。陈曦是谢秋声在九宸起于微末时的至交好友,感情向来不一般。
此刻突然要连夜送走,是出了什么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颔首:“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就在谢闻枢转身之际,谢秋声又叫住他。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一对材质很普通的弹簧袖扣。
那是他刚开始工作的第一年,为了参加一个商务晚宴,陈曦送给他的。
“把这个交给他。”谢秋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对袖扣,“告诉他,九宸的银杏叶下次染黄时,我会去看他。”
这句承诺很轻,却重如千钧。谢闻枢郑重接过,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分别。
“主人放心,我会亲自护送陈先生安全抵达。”谢闻枢恭敬承诺,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中。
谢秋声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亮起的航灯。
送走陈曦,既是为了保护他不被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暴,也是斩断他自己最后一点优柔寡断。
翌日清晨。
海珠夫人的寝宫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端坐在镜前,一位仿生人侍女正用灵巧的手指为她梳理墨蓝色的长发。
谢秋声立于海珠夫人身后,向她请示自己的考量。
谢秋声安静地立在母亲身后,镜中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眸。
“母亲,”他轻声开口,“昨夜与温敬尧的会面,让我有了新的考量。”
海珠夫人从镜中注视着养子:“说说看。”
“九宸的态度很明确,他们需要实质性的利益纽带。”
谢秋声斟酌着用词。
“我在想,或许可以适度用一部分超出蓝星现有水平的新技术,换取他们对海珠岛建国方面的支持。”
仿生人侍女正在为海珠夫人簪上一支珍珠发簪,海珠夫人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问:“你指的是什么技术?”
“灵犀芯片。”谢秋声说出自己思考了一夜的答案,“这项碳基芯片技术完全超越现有框架,正好能解决九宸在高端制造领域的瓶颈。”
海珠夫人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引导低级文明更快地向高级文明发展,本就是我来到蓝星的使命之一。这个选择很恰当。”
她抬手轻抚刚刚盘好的发髻,转身面对谢秋声:“去吧,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
午后,汐华宫会客室。
温敬尧凝神审阅着谢秋声为他展示的芯片数据,素来沉稳的眼中,难得掠过一丝震动。
这份关于碳基芯片的技术资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