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我在此候着，若叫师兄或两位师侄发现，反多生事端。”

“多谢前辈。”沈纨匆匆一礼，回宫去拿酒，她才刚离去，初九当场变回狐狸，缩在草丛间，不肯再出来。

沈纨回到棠华宫，将执壶内的荷花酒灌入两个青竹筒内，又多取了一瓶玫瑰玉露，依旧出宫来。

蛇姥姥这次从树上下来了，变成老态龙钟的妇人，发黄的眼睛，竖直的瞳孔，干瘦如老树皮般的手长着尖锐的爪子与蛇鳞，她咧嘴笑时，露出一对发黄的尖牙。她接了竹筒，嘶声道：“小娘子心善，赶明儿再访风泽山，姥姥带你夜游万蛇冢。”

太衡真人在旁冷眼瞧着，沈纨头皮一麻，内心的感激是由衷的，但万蛇冢还是算了，她勉强一笑：“多谢姥姥，后会有期。”

狐狸和蛇姥姥也离开了，沈纨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你舍不得他们？妖族亦正亦邪，与我族不同，若久伴之，心性难免受影响，你本来就初具魔门修为，内心当有分寸。”

“前辈所在的世界与我等不同，难道就不曾有过非人族的友人？”

太衡竟被她问得一怔，坦诚道：“有。但是，你不会久居道域，那些域外生灵牵涉越多，越离凡世越远，你总有一日要返家，这样对你并无好处。”

“晚辈……明白了。”

“令尊与令堂明日入宫，三年是个不长不短的时间，好生珍惜这几日的时光吧。”

由魔情公子挑唆而起的战火，原本只限于贵族间的权力斗争，却因为一场水患而起了民变，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藏匿户口，多有百姓沦落为奴，地位还不及农户，在荒年极其脆弱。这起民变起于豪强罔顾民生，他们深恨权阀，打进京城后，只针对贵族复仇。

兵燹如草原上的野火，无形之中以极端手段摧毁了世家门阀的根基，副作用却也不小，连天子萧誉都有昔年的伴读命丧其中，沈纨的母亲本是云阳侯府的千金，侯府也伤亡惨重。

死去活来，肃清毒素，这有点像是治疗一个中了毒的病人，以激烈的手段排出毒素，而当事人的病体是否能捱得过，就要看运气。

再加上徐敦擅权之时，多有官员为其党羽，权奸既除，余党亦相继肃清，使得京城空出不少职缺，为寒门和新贵所填补，沈景近日也从礼部郎中晋为工部尚书。

沈景如今被天子委以重任，且独女入宫，与天子情分非比寻常，若是将来问鼎后位也不奇怪。正觉得沈氏一门荣耀近在眼前，将成京城新贵之际，几日后，天子降下一道令人破费解的旨意：

沈婕妤久慕道门，将在清泉山的云岫峰建一仙云观，准许她上山修行，三年为期，感念她在国乱时不离不弃，封华阳郡主。修行期间，谢绝外客。

朝野哗然，但天家缄默，对此不做解释，沈纨的真正去向连蒹葭白露都瞒着，仅加礼厚待，送两个丫头返回了沈府。

沈纨思前想后，还是不敢教父母知晓自己惹上了魔族这样的大事，只在沈景携姜夫人进宫谢恩之时，与双亲相见长谈，告知他们，她自望月台坍塌之后，内伤至今未愈，太衡前辈欲引她入道门治疗，三年后方得团聚。

别离的日子终于到了，那日是个晴朗的天气，禁军围起京城西郊的红叶原，广袤原野上，除了道门的四位贵客，仅有沈氏一家三口，天子萧誉和太后前来送行。

原野上停着一驾仙车，车身通透晶莹，如白玉雕成的一般，上刻着铭文与祥云，远处观之，仿佛原野上卧了一块仙气飘飘的寒玉，与蝎王船的幽烈霸道全然不同。

太衡前辈说，这是道域的瑶光舆。车头前栓着只怪鸟，体型巨大，翼展长逾数丈，比起那华光璀璨的玉舆，这鸟儿的羽毛灰扑扑的，与瑶光舆很不相称。

沈氏夫妇看着那瑶光舆和巨大的鸟儿，不住赞叹世间竟有此事，既然知道女儿被托付给仙人，即便不舍，内心至少安定了几分。太后与萧誉毕竟见过魔族，萧誉更是曾经深陷魔域，道门这些奇物对他来说也激不起太多的惊讶。

太衡真人当年出世之际，曾允诺皇兄，将来若社稷有危，他必须下世援助，如今完誓，将一个岌岌可危的社稷扶了一把，昔年在金册上刻下的誓言如今已经褪色，约束不再。

“陛下，未来山河社稷如何，只能靠自己了，愿陛下不负天命，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天上来的仙人力挽狂澜，还望陛下一切保重。”

魔公子的出现是一个突然的变数，他引起国乱，收走了自己想要的祭品，造成惨烈的破坏，却又间接铲断了世家的根基，使得萧誉如今收拾山河变得简单许多，无需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面对太衡真人的教诲，萧誉均点头应下。

沈纨也上前来向天子和太后辞行。

“你……”萧誉扬起下巴瞧着她。

“陛下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