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别的时间极有限，只得三五句话，凤鸣已经转身折返，高觉依然拒绝收下人参娃娃：“送你的东西断然无拿回的道理，再说我拿着做什么？”他语气忽带几分讽刺，“求子吗？殿下若实在瞧着不顺眼，抛入江流便是。”

谢明璋到底没把人参娃娃丢掉，只闷闷收起，怅然和高觉凤鸣告别，才回到马车上，就用帕子捂住脸，直到快接近皇城，才慢慢缓过来。

至夜沈纨来到长宁宫请安，太后看起来依旧心事重重，沈纨复明，但精神未复，仍需调理，太后略问了她体况，之后就遣退宫人，内殿只留下她与沈纨相对。

“天子尚在静养，朝官如今忙于收拾残局，待诸事步入正轨，重开选秀，册立中宫都是时间问题，你有何打算？”

沈纨慌忙站起来，但谢明璋道：“你尚在休养，坐着回话就好。”

她谢了恩才回道：“妾本非陛下亲选入宫之人，继续留在宫里，于理不合。”

“孤倒是觉得你不错，你……可是不愿留下？”

沈纨一时语塞，突然她瞥见太后手边的矮几上歪着一个工艺粗糙的葫芦摆件，正是那人参娃娃，被公子物归原主，原来被太后这样放在宫里。

她无意中得知太后多年前的秘密，入宫前嫁过人，却被父兄棒打鸳鸯，大军回京后沈纨不曾和那二位剑侠再见，但他们应该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京城，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谢后现在看着有点郁郁寡欢的原因，不禁鼓起勇气答：“还望殿下成全。”

谢明璋既没有苛责也没有进一步追问，仅以不置可否的态度道：“你下去吧，孤知道了。”

“殿下保重身体，妾身跪安。”

沈纨谢恩出来，长宁宫外夜色清明，桃红又是一年春，树枝上坠着沉沉的花朵，她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公子说过夜族会来寻她，本是为了治好她的眼睛，她现已复明，不确定是否还要跟随他们去夜栖原，那些魔裔也始终未再出现。

虽然眼睛好了，但身体还是留下遗患，太衡和太玄前辈说她体内魔气甚重，已有成为魔修的底子，她尚不知这对她来说有什么用，但如今每到夜深之际，状况就会变得可怕起来。

最开始只是觉得身边有模糊的影子，这几日看到的怪东西越来越多，不止是人的魂魄，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不知是精魅还是动物的魂灵，她这才知道，原来百年的树木亦有灵性，缥缥缈缈，不但眼前看得见，甚至梦里也会有。

几日后她实在是吓得受不了，去见了太衡前辈，萧誉静养期间，多数时候仰赖这些道门的前辈照护，平叛后又有军务需要交接，少不了太衡，所以他们都未离开，暂居于宫城东北角的玄元观。

今日她在玄元观内巧遇了周王妃，王妃性情柔善，就是有些愚信的痴处，好不容易养下个世子，却又天性恶毒，令其双亲操坏了心。王妃近日不知自何处得知，说她未来几年尚有子女星动，她于是又来寻太衡，想卜算个良辰。

但太衡果断拒绝了，说他们都是剑修，不会算命。

彼时沈纨只是安静地在旁坐等太衡和王妃叙话完毕，太衡言辞温和却不稍让半分，他分明有极高的修为，掐指一算，就把亲族的过去瞧得明明白白，但他不会轻易泄露天机，教世人走捷径，断然拒绝了周王妃的要求。

“王妃，凡事莫向外求，若自身德行不立，千般外力，皆如沙上筑长城，徐氏当年供养多少僧众，连天家御龙台的道观都为其所用，花神院为徐氏千金特造人参娃娃，可曾有半分成效？

“皇家祖上的确有些夙业，今因果已清，王妃和殿下他日回转并州，严训世子，修政安民，何愁不能安泰地度过这一世。”

都是些最简单的道理，也不知周王妃听明白了没有，她瞧见沈纨，与她寒暄了片刻，略带失望地离开了，她今日进宫亦是为了去长宁宫请安。

太衡这才得闲问她：“沈姑娘近况如何？”

“前辈，我这几日，总是看见许多奇怪的东西。”

太衡听她详述近况，面色微变，吩咐道：“你把手伸出来，我瞧瞧脉象。”

她依言伸出手去，一根银丝飞到她手腕上，太衡指尖压在银丝另一头，替她细察脉象，神色越来越凝重。

“沈姑娘，你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岂止是不能留在宫里，她如今的状况，也不合适留在凡世，一个魔道修为如此精纯的少女，若置之不理，那些魔修，他们堕入歧途的同胞，就要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