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让她再见见齐先生吧,让她亲自将好消息带给齐先生,让她亲口说一声谢谢。
谢谢十五年前将她和赵景安从武威侯府救出,谢谢他和金甲卫为了保护她们前仆后继地死去,谢谢他坚持了十五年,终于替故人昭雪。
她还想和齐先生说,她这十五年来过得很好,她们没被仇恨困在过去。
或许再过几年,她也可承父辈遗志。不管是北疆还是西北,她会成为大雍第一位女将,在父辈守护过的土地上扎根成长,往后西北高山雪原她的名字会同武威侯的名字齐名,她会组建一支新的也叫金甲卫的亲卫。
这些都会在未来一一实现,所以,请让齐先生活下来吧。
子辈的传承与荣耀需要由父辈的指引与见证。
刑狱昏暗,赵景婳跑来时齐文敬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替他缝合伤口的医官摇摇头,“若不是有那一口气撑着,怕是早早便去了。”
“齐先生——”
齐文敬恍惚见听到有人唤他,他挣扎着睁开眼,缓慢地看向来人。
赵景婳逆着光,几乎是扑到他面前。
“夫、夫人——”他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恍惚间以为是林氏来接他一起回家。
回家?他突然伸手去够赵景婳的手:“永熙,夫人,永熙.....”
他不记得赵峥和林氏早已死去,记忆停留在那个大雪封城的永熙,大军压境,赵峥还没回来,他同夫人赴死顽抗,那是对她有着知遇之恩的夫人啊,是他万死也要保全的夫人啊——
“夫人——”齐文敬挣扎起来,赵景婳的身影在他眼中越发清晰,他又哭又喜,表情扭曲,“夫人,这一仗结束,您回京城吧,边疆太过危险。”
“齐先生,永熙......”赵景婳实在不敢同这个状态下的齐文敬说起永熙,十五年了,永熙至今还未收复回来。
她缓了缓,握住齐文敬枯枝般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齐先生,永熙还在,往后我也会去永熙,等我将永熙收复回来接你一起去好不好?”
“回、回永熙。”
“嗯、带你回永熙。”
齐文敬安静了,紧接着他又死死攥住赵景婳的手,“将军、将军——”
“将军他,”赵景婳不知该如何说,她心里知道齐文敬在等的是她父亲平冤昭雪,可是她又害怕,怕说了,这位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就这么无牵无挂的走了。
于是她转而开始说起她自己来,“齐先生,你知道我吗?我叫赵景婳,赵峥的女儿。谢谢你们当年将我和弟弟救出,我十二岁开始学武术,习兵法,未来有一日,我也会走上你们的道路,我会沿着你们的旧路重新扛起西北军的旌旗。”
赵景婳总想多说一点,她擦着泪,掩去了长恩侯府,掩去了沈时宴和沈清黎,细细说起她和赵景安。若实在留不住,下了黄泉也可以将他听见的所有事项说给那些十五年前便早早死去的故人。
不要担忧尚活人世的孩子,你瞧,我们如今活得好好的。
齐文敬的手越纂越紧,喘气声如北地朔风穿过林间,带来阵阵呼啸,赵景婳眼泪越流越多,仿佛擦不干似的,最终她终于明白齐文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父亲的案子平反了。”
“你们都是大雍最为英武的将士。”
脱去了乱臣贼子的标签,你们的英魂终于昭雪。往后世人提起你们不再是骂名,而是称赞,称赞你们忠心侍主。
那是齐文敬最深的执念,如今执念已消,他对这人间也就没什么留恋的了。他睁着眼睛,恍恍惚惚间他看见了赵峥,看见了夫人林氏,也看见了那些或是死于战场、或是死于追杀的弟兄们。
故人都还停留在年轻时的模样,只有他一个人垂垂老矣,老得他们应该都不认识他了。
但他们还是来接他了。
——齐文敬,就等你了。
齐文敬微笑着跑向他们,沉重的身体与切肤的痛楚渐渐消失。
——齐文敬,你跑慢点。
“......好。”
说完这句话,一直紧攥的手猛然松开,粗重的喘气声也陡然停住,刑狱里一片寂静,除了压抑着的哭泣。
医官凑近探了探颈侧的脉搏,合起齐文敬的眼睛,摇头道:“节哀。”
赵景婳垂手掩面,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生太多求不得。
这一生太多不如意。
父辈们将苦头吃尽也换不来一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