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好牛的少寺踱步到云缘背后,也伸着头看。
信纸有五页,密密麻麻的字,上头什么都写,什么饮食菜谱,天冷添衣,按时用膳,早睡早起或者是章和殿中的玉兰花开了……诸如此类。
少寺不懂这些歪歪腻腻的话,只觉得他父皇是真老了,絮絮叨叨起来爱说些废话。同时心中有些不大舒服,再看云缘,将那几封信看完后,只是整整齐齐地封好,又倒了一碗水递给少寺。
少寺看在眼里,突得有些气,别开眼,冷淡的少年音。
“以情铺局,娘真是好手段,想必父皇当年也是这样被娘骗过来的。”
他所指颇多,有更刻薄的话在嘴边呼之欲出,此刻因着别的,生生咽了下去。
饮行是,父皇也是。
乐于被人握住命脉,心甘情愿将毒药作解药,深知不可为仍愿去自作多情还毫无怨言。
云缘起身净手,觉得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嗯,你说的都对。饭都凉了,快吃好吗。”
……
四月十四,槐花如蜜。
王家来了两个人,自称可以治好王小姐的眼疾。
在此之前,王家已经来了数百位江湖游医,使尽了浑身解数也不得法。
一向用鼻子看人的王地主这些日子也变得苍老了许多,说是一夜白头也不为过。
此刻他与那两人坐在凉亭中。
王小姐也被请了出来,坐在他们对面。
坐在王淡艳对面是个年轻的小游医。
王淡艳几乎没变,心气也还在,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唯独眼里无神,被小倩搀扶着过来。
小游医见人来齐了,道:“实不相瞒,刚一进来,我就察觉到您这宅院中不寻常,此刻看见了王小姐便更确信了。”
还不及王地主说话,王淡艳抬手打断:“你这一番话,前一对来的游医也说过,此下已经被断腿扔出去了,这千金百两不好挣,混吃混喝在这更不可能,没几下功夫,本姑娘劝你们尽早走。”
小游医不急,只是闻言笑了笑,反问王淡艳:“王小姐可是在十日前与夫人去了一处道观?”
王淡艳:“是又如何?”
“那道观是不是在几十里之外的燕云观?”
“这些你废些心力也不难打听。”
“那恕小的再猜猜,王夫人之所以带您去这道观,是因为上个月她探亲回道,忽遇狂风大作,几遇不可行,突现白狐狸引着她寻到了燕云观躲避灾祸。王夫人见到了道观中的道士,那道士点拨了几句机缘。纷纷命中,因此,王夫人想带着小姐去看看,可是如此?”
王淡艳空洞无神的眼睛转向那小游医,这下倒不反驳。
王地主的眉宇间有了惊疑之色,因为这些遭遇王夫人只在私下里讲过。
小游医见王地主和王淡艳已经动了心,继续道:“您再听听我说的,信不信总是由您的。”
王夫人早年泼辣狠戾,杀猪杀得风生水起,乡间起了个外号叫她母夜叉。后来得偿所愿嫁给王地主,十月怀胎了两次,接连都是死胎,模样青紫,身上有裂口且其中可见脏器。刚一生出来就顶着那般骇人的模样,还会哭出两声,像猫似鼠的叫声,总之不是好事情。
接生婆和婢子被当场吓疯,一时没人再敢动那孩子,婆母进来一看只道造孽,不想要王夫人这个儿媳。
王夫人一听,厉声骂着全屋里的人闭嘴,竟恶狠狠地亲手弄死了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被摔死。
第二个则是被活生生地捂死。
而婴孩死后,这女人竟又疯魔地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直到一日得一位路过瑶池镇的道士点化,才让王夫人信了道,信道之后才会生出了王家子。
“那道士还掐指一算,说你小女儿命里有一劫,这劫想必就是今年,可对,王夫人?”
王夫人就站在亭外。
听着自己这一番仿若前尘的过往。那些日子王地主在外经商,只晓得家中的妻流了两胎,具体细节也不知晓。只觉得回来后王夫人性子较以前更为古怪。
小游医咧齿笑,笑得很少年气。
“那我如今可以留下来不?”
王地主只望着亭外的王夫人,一双鼠目中情绪翻动如浪,嘴唇嗫嚅。
王淡艳也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的过往,不及消化,呼吸都颤着,只出声问着小游医:“如何称呼你?”
小游医拍拍身上的布衣:“叫我阿洄便可,身边这个……他是家中最小的,你唤他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