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如何?”
“稳定了,只是人还昏沉着,未醒。”
“……”
夜色里,喻心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他以为是错觉。
“明日你再过来仔细瞧瞧。”沈闻修挥挥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回吧,此地气闷。”说罢,他率先转身,融入夜色。
喻心望着那抹背影直至消失——沈闻修竟连灯笼也未提,难怪方才撞上。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东厢房内
夏晴跪在床前,望着榻上眉头紧蹙、神情不安的四姨娘。
她的脸庞愈发清瘦,皮肤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夏晴不知疲倦地反复擦拭,一遍遍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她从不多问缘由。四姨娘,您只管醒来,莫要怕睁开眼。
睁开眼睛吧,看看我们,四姨娘。
夏晴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直到四姨娘逐渐平静下来。她学着四姨娘平日的样子,伏在床沿,静静守候,最终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好累啊……您为何如此傻……当时,定是痛苦极了吧?
为何……都要走上这条路……
四姨娘,对不住……
一直到天际微曦,天空雅雅的蓝。
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晨曦的静谧,夏晴瞬间睁眼,眼底毫无半分困倦。
她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四姨娘 —— 她气息沉静,胸口起伏微弱。
夏晴心下一紧,急忙探向她的鼻息,又细细把了许久的脉,才终于捕捉到那沉潜却未断绝的搏动。
四姨娘的情况好多了。
夏晴松了口气,想站起身,却因四肢麻木,只得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踉跄着走出去查看动静。
她感受到了,原来这样睡一夜,如此痛苦啊。
刚走到跨院,便见灵芝端着水盆,慌慌张张地从大少爷房里跑出来。
“发生何事了?”夏晴一夜未休,声音不似往日有力。
灵芝圆脸煞白,大大的眼睛也灰暗了,说话都大舌头:“大、大少爷!大少爷吐血!吐血了!”
今天早上她本来想帮着照顾大少爷,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见一只手耷拉着,走近一看,大少爷胸口全是血,吓得她屁滚尿流地爬出来了。
夏晴心头猛沉——不会的!
她早已停了那药,况且她说过,那药性缓慢,不至骤然至此。
不行,大少爷此刻绝不能有事!她早已收手,绝不能是现在!
你往日不曾照料大少爷,都是我一直看护。他这是旧疾突发,虽不常见,却也并非首次。” 夏晴强作镇定,接过灵芝手里的水盆,再三叮嘱,“此事切勿声张,免得旁人借故攀诬四姨娘照管不力。” 说罢,便快步走进房内。
这一景象简直触目惊心——纱帐、近旁的墙壁、锦被、大少爷的胸口、脸颊,乃至手与胳膊上,都布满了斑驳的血迹。
床上的人侧着头,墨色长发铺了满枕——原是四姨娘体贴,总将他的头发细心拢出,免于压蹭,此刻却因先前的挣扎而凌乱纠缠,就像是凄美地死去了。
夏晴快步上前,先探鼻息,耐心感受许久,又摸向他的手腕细细诊脉,终是触到了那与四姨娘一般沉缓微弱,却始终持续的搏动。
没死。
夏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即动手擦拭他的手、脸、脖颈与发间,连指缝和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她换掉染血的床褥与纱帐,将飞溅的血迹一一擦拭干净。
夏晴昨夜睡得不是很好,此时还忙活一阵,只感头晕脑胀的,眼睛发酸。
她没注意到红木脚踏处,有几粒完美融入其中的小血滴,只收拾完一切就走了。
无论大少爷为何突然呕血,只要人还活着,四姨娘就无碍。
夏晴一出门,就看见灵芝和春絮在外面徘徊,见她出来,灵芝立刻上前追问:“怎么样?大少爷没事吧?”
“大少爷无碍,只是看着骇人。”夏晴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灵芝松了口气,自然地接过夏晴手里的水盆,瞥见盆中泛红的血水,吓得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抖着身子跑去倒掉。
春絮走上前,默默接过夏晴带出的染血被褥与纱帐 —— 上面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她心下一沉。
灵芝虽跟她说过大少爷旧疾会吐血,可这般凶险的景象,她还是头一次见。
“你去歇息吧,这些东西我来处理,四姨娘那边我去照看。” 春絮说道。
这被褥和纱帐得烧了才行
夏晴看着春絮,感激地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房去。
春絮抱着东西,望着夏晴离去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夏晴太过冷静了 —— 连她亲眼所见都心惊不已,灵芝更是描述得惊心动魄,莫非是因从前见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灵芝在厨房抖着手倒掉血水,勉强定下心神。
只求大少爷少发病,别害得她最后也被调走,东厢房今非昔比,在此处当差比别处舒心太多。
四姨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念着她们,还能一同说笑玩闹,哪个主子能做到这般?
她略作收拾,便端起备好的托盘,快步走向四姨娘的房间。
四姨娘一直昏迷着,不吃饭怎么行。
刚走到房门口,耳边却传来三下敲门声。叩门声间隔异样地长,带着几分迟疑与犹豫。
灵芝双手端着托盘,心下记挂四姨娘,一时不知该先放下东西还是先去应门,索性单手稳住托盘,走上前拉开门栓。
灵芝一开门,发现外面连个人影都没,她疑惑地正要探出脑袋查看,南边就来了人。
“嗯?闻修?” 喻心一边低声数落着身旁的余婉,一边朝东厢房走来,恰见沈闻修转身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唤了一声。
那匆匆背影闻声一顿,旋即回身望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被抓包了。
灵芝看清来人是喻主管和二少爷,连忙拉开大门请他们进来 —— 二少爷来访,竟也未曾提前递个帖子。沈闻修已走到喻心身旁,手中的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般执扇,不似他的喜好。
“你怎么也来了?”喻心提起药箱,似乎在说,他是来照料四姨娘的。
沈闻修面不改色,淡然道:“大哥院里的人病了,我不过来瞧瞧,岂非失了礼数?” 目光扫过喻心,又落回扇面上。
“还有,这把扇子不是我的吗?我说怎么……”喻心看见沈闻修手里的扇子,伸手就要拿回来。
沈闻修侧身避开,淡淡道:“你先去瞧瞧四姨娘的情形。扇子,回去再还你。”
喻心:……
余婉在一旁神色微妙。她瞥见沈闻修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活像熬了整宿。
呵呵…… 她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冷淡疏离的沈闻修,与记忆中那个调皮捣蛋的少年联系起来。
幼时,沈闻修没少对她恶作剧,回回都是沈闻竹出面维护她。
那个时候兄弟俩感情还挺好,后面不知怎么就疏远了。
至于沈闻竹此人,虽曾多次相助,于她却也没什么深刻印象。平日几乎见不着他,只在年节家宴上远远瞥过几眼。
那时,满堂长辈无不交口称赞这位大少爷,他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啊,倒有一事记得真切……
她约莫十五岁那年,沈闻竹大抵十七。那时她性子野,家里也不拿大家闺秀的规矩拘着她,行事颇有些肆无忌惮。
有一回作客沈家,她胡乱闲逛,趁着夜色溜进一处院落,正是如今的东厢房。
她摸进了沈闻竹的书房,这里全都是书画和成堆的书籍,多看一眼知识就要冲脑子里了。
余婉觉得无聊想走,却不想沈闻竹此时突然回来了,她吓得躲到屏风背后,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一进来就关门,靠着门滑下坐了大半天,躲在暗处的余婉都要急疯了。
最后,沈闻竹终于站起身,一边抹着脸一边走到床榻边,“扑通” 一声躺下,裹着被子放声大哭。她这才趁机悄悄溜走。
身后,还隐约听见他喃喃喊着 “小铃铛”“小铃铛”。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沈闻竹了,家里因她岁数渐长,用礼教约束她,她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待到再见时,已是五年后,沈闻竹就得了失魂症,许是众人渐渐不再提及大少爷,宴席间也再无他的话题。
她也渐渐忘了这个人,更未曾想过要来看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