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微笑，“她对她的破字倒很有自知之明。”

“是，是。”

“她嫌丢脸，朕还怕辱了自己眼睛。”

康熙声音轻轻的，纳兰性德摸不准他是对自己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只得再次“是是”地敷衍。康熙踱去炕床上一坐，和善道：“你先放了那幅破字，朕有事吩咐你。”

纳兰性德依言将小纸卷放回案上，康熙且思且吩咐，要纳兰性德照他这意思给蒙古土谢图汗王拟封信，告诉他噶尔丹四处吞并的事他知道了，他会管到底。拟信函对纳兰性德这种文学才子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他飞快写完，目光落在镇纸之下的小卷纸上。

毕竟是负责了良嫔的起居安排，还须与她和谐共处，也毕竟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纵然没有男女心思，也希望她好，希望她顺遂发达，可方才听皇上言语间对她嫌弃鄙夷，怕是她不太顺遂。

通贵人的鸡汤食盒风雨不动安如山地挡在案角，正好阻了康熙看向书案的视线，纳兰性德心念微动，决定冒险帮一帮表妹。于是轻移镇纸，那小纸卷自己就慢慢平铺开来，他微一沉吟，就着良嫔的丑字骨架飞了几笔，然后搁下笔，卷起纸压在镇纸下，起身呈递信函草稿给康熙看。

康熙看过后，叫他改几个字，令言辞间显出关怀之情，又令他三语誊写，如此了事，才放他回去。纳兰性德临走提醒康熙喝通贵人送的人参鸡汤。

而后暖阁里便只剩康熙一人，他兀自又瞧会瞧信函，眼角瞥到旁边的小卷纸，沉吟再三，还是展开看了，只一眼，便即微微瞪了眼睛，而后坐到紫檀椅上，望着天花大口呼吸。

之后又举起那幅字，再三地看，仔细地琢磨，总是不解其意。

卫霜回竟然偷偷给她写了“爱抚”，是想传递什么信息？

这字不会是别人冒写，因为八万多辈子里只她的字潦草宽胖得没有章法。

他起身踱来踱去，沉吟半天，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坐下喝了半碗鸡汤，心里还是烦乱，他又起身来回地踱。

爱抚，爱抚？这丫头是戏耍他，还是对他起了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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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把纸一直攥在手里，仿佛这是个邦交密件，对谁也不可泄露，以至于他拿着回到了西暖阁，拿着上了床榻，最后在睡前无处可放，便就塞在了枕下。

枕下放了东西，自然是睡不好的，这一夜他梦里全是卫霜回，卫霜回穿着侍寝的单薄衣衫，说外面风大，冷，就爬上来钻进了他的怀里，她说，皇上，我躲你是因为怕你，因为你对良妃特别坏，可是今天晚上，我明白了你对我的好，你送我的那幅字，我挂在后殿门口时时刻刻地看，你为我查荣嫔，查所有人，我也都省得，你强留我在此练小号，是给我找个事，护我周全，你的用心我全省得......

他欣慰地翘着唇角，好似有人将他团在心中的乱麻一根根抽出来，令他十分畅快轻松，他抱紧了她。

他也告诉他，卫霜回，朕就是觉得，和你在一块儿像个活人。

然而后半夜就急转直下地成了噩梦，有人唾骂古早文渣男贱女应该消失，有人删了所有他耳熟能详的字句，将小说底稿扔进屏幕上的垃圾桶，于是他的意识告诉他，他死了。

他惊醒，睁大双眼，望着上方黑寂的虚空，发现浑身汗湿，而怀里和身侧都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