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嫔愣了愣,不敢相信康熙对她如此平淡,是平淡,不是愤怒,不是怜惜,也不是失望,他好似真把自己交代的实情当成了说书在听。荣嫔这么一想,心凉了半截。
她灰溜溜地膝行后退,嘴巴斜下一撇,抽抽搭搭地说:“臣妾动了两回心思,一回虽荣犹败,一回出师未捷身先死,臣妾不明白也不甘心,为何连老天也苛待臣妾?!”
卫霜回深表同情地打了个饱嗝:“是啊。”
康熙:“嗯。”
“臣妾于是买通了尚衣局的小四儿,让他用砒霜浸染绣线,绣到良嫔的衣服上,”荣嫔见卫霜回变了脸色,便自嘲地安慰道,“良嫔莫慌,这砒霜的量很少,且只浸染在一种香色绣线里,可说是微乎其微,因而你并不会突然中毒病倒,你只会在年深日久的接触中,感到头痛频繁,精力不支,脾胃不调,日益虚弱。”荣嫔说得眉飞色舞,想必对于用毒的技巧,她还有点得意。
康熙抬起阴冷的一眼,荣嫔整个人像瘪下去的球,一丝气焰也无了。
卫霜回听得嘴巴大张,嘀咕了声“妈呀”,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素净粉嫩,只有领口袖口绣了红色的缠枝纹,并无香色绣线,遂放了心,只不知白天穿的是不是毒衣服,而且这几天也许已经穿过毒衣服了。她很担忧,可又想,徐院正给她看嗓子的时候把过脉,没说她身体不好,难道并没沾到毒?还是毒实太微量了?
她的疑惑都浮现到脸上,康熙瞧在眼里,意有所指地提醒:“毒衣裳何凤来收走了。”
卫霜回立时想起何总管来送嫔位的礼服常服和头冠时,顺便收走了她剩余的衣服,一件不留,连她试新衣换下的那套都拿走了。当时她还腹诽他穷得要卖二手衣服给非洲,很生气。现在倒是明白了,何总管此举一定奉的康熙的旨意。
她此刻再看向康熙,觉得这位自恋地欣赏着他的扳指的哥们也不那么讨厌了。
静谧的书房内忽有扑通的闷响,是荣嫔跌坐在地,她两个眼睛很呆滞地瞪向虚空,像两个什么也没有的黑窟窿。好半晌,她仰头爆发出不甘的吼叫:“不——!那便是说,臣妾又一次失败了?!!”
康熙掀起眼皮,悠悠地答她:“是啊。”
荣嫔不能接受她的屡战屡败,歇斯底里地发出喊叫,面目狰狞,“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天也不助我!为什么!”她的声音由暴起而转弱,最后变为低伏在地面上呜呜的哭。
卫霜回莫名地就联想到了西西弗斯,荣嫔害她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永远地推不成功,想想真是挺绝望的。
康熙奇异地看了看卫霜回,不明白她的脸上为何会出现同情的色彩,小说中的女主是个滥好人,康熙生怕这个卫霜回也想不开做滥好人,枉费他一番调查,便程式化地问:“荣嫔可还有话交代?”
荣嫔当然没话交代,只喃喃自语“为什么”。
康熙一拍手起身,快刀斩乱麻地扬声吩咐:“带荣嫔去慎刑司!”候在门口的尚思行立刻带着两个跟班进来拖走了荣嫔,南书房中一时显得清净。
紧接着卫霜回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为什么”,她问康熙:“皇上准备怎么处置荣嫔?”
康熙给了个很官方的回答:“按宫规处置。”
“那她害了我这么多次,是不是后果会很严重?”
康熙负手颔首:“你待如何?”
“臣妾是苦主,不如把荣嫔交给我处置吧!”卫霜回兴冲冲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康熙警惕道:“你想饶了她?”
“皇上别管那么多,臣妾用自己的法子罚她,保证不会损她一根毫毛。”
康熙一边若有所思点着头,一边若有所悟地笑了,“杀人诛心,是么?”
卫霜回其实有两个想法,一是荣嫔展现了声情并茂讲故事的才能,她在这里无聊,想请荣嫔给她说话本子,二是屡次陷害她虽然不对,但若加以引导,让荣嫔这把刀子不去伤人,而去伤自己的形象,不是很物尽其用吗?今晚有点晚了,让荣嫔在慎刑司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找她谈合作。
康熙也想看看卫霜回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左右她保证不伤荣嫔毫毛,比慎刑司仁慈了万倍,所以就又让人传令慎刑司,把荣嫔交给良嫔全权处置。
他没有横加盘问,卫霜回觉得他晚上表现不错,不讨人嫌,不欠扎,寻思给他写的那幅“欠扎”的书法有些无礼莽撞了,对不住他今晚一番好意。
她想先告辞,然后溜进东暖阁把那幅字拿回来,于是一揖,“皇上,那没事的话臣妾先回去了。”
“嗯,你回哪去?”
“延禧宫啊。”她觉得康熙问的奇怪,“臣妾还能去哪?”
他定定地看着她说:“朕翻了你牌子,你须留在乾清宫,此是规矩。”
卫霜回笑道:“皇上一言九鼎,宫里全是您说了算,您还顾忌宫规?臣妾倒不顾忌,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