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逻辑环节都严密得令人窒息,把那些因为于海和王家邦潜意识中排除,忽略的部分钉在了怀疑的中心。
于海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在沈鸥预料之中本能地抗拒。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毫不迟疑的低吼出来,“不可能!陈姨她……她怎么可能会是‘蝮蛇’的人……”
他一面拎着沈鸥的领子,将人抵在墙上质问,脑海中一面闪过的,是十七年来,他与陈雨桐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是深夜的病榻前,她用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时,手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那是训练场上皮开肉绽之后,她一边埋怨的责备,一边轻手轻脚的为他清理包扎,眼眸中满满的心疼;
那是她一次又一次将工资省下来买了补品,悄悄的塞进了他的柜子,在他青春期长身体时,变着法的给他补充营养;
那是每一次艰难困苦的任务归来,无论什么时候,医务室里总为他亮着的那盏灯。
她会仔细检查他身上是否带伤,嘴里如同母亲般的絮絮叨叨,是对他远离家园的担忧……
这些温暖的记忆是支撑他熬过最艰难岁月的精神支柱,然而在此刻支柱瞬全化成了最锋利的冰锥,根根不落的狠狠地刺向他毫无防备的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了起来。
于海向来稳重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从来不哭的他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她明明是爱我的啊!”
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绝望地寻求肯定。
“她明明是整个深港,除了师父之外……最爱我的人……她怎么会……怎么会想要杀了我呢?”
沈鸥的怀疑让他他无法理解,更加不能够接受。
自从在那场吞噬一切的海啸中失去双亲,被海浪冲进废墟的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陷入黑暗冰冷的深渊。
是王家邦坚持不懈一下一下把他从废墟之中掘了出来,给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教导他一步步成长;
是陈雨桐,用她那像母亲一般的、细致入微的关怀,一点点将他捂热,让历经绝望的他重新信任这个世界还有温暖。
陈雨桐和王家邦两人在他的心里面,就是这个世上仅有的、没有血缘却胜似血亲的家人。
可现在,沈鸥摆在他眼前的冷冰冰的证据和严密的逻辑推理告诉他:
不仅仅是师父曾因他这张脸忌惮、排挤了他多年;而且那个被他视为“母亲”的女人,居然真的会是想要他性命的凶手!
他这十七年以来,在镇安司里不顾枪林弹雨,排除艰难万险,不惜粉身碎骨的建功立业。
除了为了完成已故父母的遗愿,就是为了让养大他的这二人为自己骄傲。
可是现在,在如此残忍的事实面前,有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于海,究竟算是个什么?
是师父最得意的门生,是被陈姨一手带大的精英指挥官。
还是一颗可笑的、活在虚假温情里不自知的,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涩然、惊恐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像网一样将他缠绕起来。
他努力的喘着气,但肺部却没有得到哪怕一丝的新鲜空气。
脑海中记忆的闸门被暴力轰开,他的思绪异常清晰地倒退回了十七年前,第一次踏入镇安司的那一天。
那是十岁的他,一个还未曾从海啸的噩梦和失去双亲的痛苦中挣扎出来的,浑身带着狼狈泥污和血迹的孤儿。
他被王家邦抱在怀里,像一只耳朵贴下来的小狼。
他蜷在他温暖结实的胸前,不敢去看周围来往的任何人,生怕下一秒又被抛弃。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身影带着笑意弯下腰来与他平行对视。
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畏惧着看向这个穿着医务制服的美丽女人,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无声的呲着自己的小牙。
然而她的笑容却温柔的如同三月初春的暖阳。
只见她轻手轻脚的用一块洁白的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去了他脸上已经干涸发黑的泥点和凝固的血迹。
于海到此时此刻还都清晰的记得,她的手指蹭过脸颊时那股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的暖意。
而那道奇特的温暖,在那时,安抚了年幼的他的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她的声音好听的像被微风拂过的风铃,“你好,我叫陈雨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保育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