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笃—笃—笃—”
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请进!”林奈扬声道……
只见闯进他视线的,是那张曾经属于他、属于沈鸥的脸。
看着他,林奈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跌落梦境一般,有种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荒诞。
“林奈医生?”
提着礼物的青年看着林奈盯着自己发呆,有些迟疑的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吗?
我叫于海,昨天在神风堂门口,您和那位佘(she)先生救了我。“
林奈回过神来,笑着掩盖着刚刚愣神的尴尬招呼道:
“哦,是你啊。拿这么多东西来干嘛,快坐快坐。你这恢复的挺快啊。“
高大挺拔的青年顺从的把满手的礼物放下来,顺着林奈的引导坐在诊桌旁。
看出他有些紧张,于是林奈从柜子里拿了瓶水递给他。
“我这儿饮水机出了点小毛病,还没修好,只能委屈你喝点矿泉水了。“林奈随意道。
“别麻烦别麻烦,我不渴,我今天是来感谢您的。”
青年受宠若惊的推拒道,看着林奈已经拧开了瓶盖,于是只能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知是不是刚才顺利的暖场,于海喝了水之后也不那么紧张了。
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感激,看着林奈仿佛想说很多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林奈看出了他的局促,有些试探开口道:
“昨天我看来接你的是一辆镇守局的医用车,你是镇安官?还是靖安官?”
于海有些拘谨的挠了挠头道:
“我是镇安司的镇兵。”
林奈点点头,试探着问:
“不过据我听说镇兵不都驻扎在潜龙湾的基地里。你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神风堂的门口呢?“
听着林奈的话,于海不好意思的说:
“让林医生见笑了,我是这两天刚升的十二级。
队里的医生叮嘱过我不要乱走的,但我太着急把好消息告诉父母了,所以才请假外出的。
原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没想到突然出状况了。
幸亏您出手相救,不然我……”
想到昨天危险的一幕,于海还是心有余悸。
林奈了然的看着他,认同的点点头道:
“听说镇守双司制十一级升十二级犹如跃龙门,对你家来说确实是大喜事。
你父母也很高兴吧,定是要给你办庆功宴的。“
没想到话刚说完,对面的青年却怔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啊……如果他们还在的,一定会给我庆祝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承认这个事实的勇气,涩然道:
“对不起林医生,我没有跟您讲清楚,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我昨天,是去静风谷陵园给他们上香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林奈心头猛地一沉,这才想起来
——越过神风堂所在的黄金海岸继续向南,那片倚着山丘、面向大海的静谧之地。
正是为纪念十七年前一场代号为“海鸥”的特大海啸遇难者所设立的陵园。
所以于海昨天,才会在回去的路上倒在神风堂的门口。
按正常路线来看,他原本是要在那附近转乘另一趟巴士返回潜龙湾。
一股混合着歉疚与怜惜的情绪悄然涌上林奈的心头。
林奈诚恳的道歉:“抱歉啊于海,我不知道,你父母是那场海啸的遇难者。”
于海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当年那场大海啸,我爸妈他们把唯一求生的机会留给了我。“
说到这里,于海思绪陷入回忆,沉声道:
“我永远忘不了,我们一家被海浪裹挟卷走的时候,他们拼命托举着我。
抓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绳子和泡沫板把我绑在上面。
他们却……却被下一个浪头打下去,再也没能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竭力的维持着情绪的稳定。
“全家就活了我一个,林奈医生,您知道吗,我有一双和妈妈很像的眼睛。
所以自他们走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敢照镜子。”
他抬起眼,眼底的悲伤浓的化不开,遂又坚定的说道:
“他们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出人头地。
我现在在镇安司里也算有了前程,怎么能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呢。“
透过于海的悲伤,林奈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礁石上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在一直注视着海平线。
盼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能再次从海天相接处乘船归来。
那时的沈鸥也固执地相信等待能换来奇迹。
可海啸吞天灭地,人类的期盼与抵抗,在大海的威能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巨浪过后,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狼藉。
救援人员带来的白色裹尸布一片片铺开,犹如一片片雪花,铺开绝望的气息。
他孤独地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徘徊,倔强地不肯去掀开任何一角。
仿佛只要不看,那些白布之下就永远不会是他至亲的模样。
……
“对不起林奈医生,我失态了。”
于海的歉声拉回了林奈的思绪。
看着这个有着和自己以前一样的脸和相似经历的青年,林奈仿佛照镜子一般。
他的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根本无法开口。
因为太过感同身受,所以明白,那种创伤,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就能开解。
于是只能干巴巴的笑了笑转移话题道:
“能理解的,而且你现在也算得偿所愿了,你父母的在九泉之下也会替你高兴的。斯人已逝,生者要好好往前看”
宿命又一次悄然的掀开一角裙裾,他和于海的父母居然都被那场海啸所吞噬。
林奈仿佛看到了两条来自远方平行的命运线,此刻此时在他面前无声的相交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