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知秋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自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理发店门帘还没完全掀开,就瞥见屋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藕粉色真丝衬衫,手腕上晃着细巧的金镯子,正是富态雍容的房东夫人。她连忙掀帘进去,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语气热络得像招呼自家人:“房东夫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倒杯茶。”
房东夫人五十出头,体态丰腴,眉眼间带着几分和气。景知秋租她的房子二十多年,从青涩姑娘到独自拉扯女儿长大,两人早超出了普通的房东租客关系,更像是邻里亲人。
她摆摆手谢绝了茶水,开门见山,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知秋啊,也没别的事,就是听邻居念叨,说你们打算不续租了?我过来确认一下。”
景知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围裙边角,神色添了几分不自然。二十多年的情谊,突然说要搬走,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像是辜负了这份长久的关照。“是…… 有这个打算,就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房东夫人一眼看穿了她的尴尬,乐呵呵地摆了摆手,主动化解了这份局促:“嗨,我懂!过日子嘛,总有新规划。我也是听她们说,你们都找好新店铺了,正好我这儿也有人惦记着租房,要是你们真决定搬走,我就给人家回话了。”
得知房子已有下家,景知秋心里的那点愧疚才淡了些,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们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搬走。”
“那我可就答应人家了啊。” 房东夫人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搬家注意安全的话,才笑着告辞。
她刚走,理发店的门就被挤开了,几个相熟的邻居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八卦起来。“知秋,你真要搬走啊?”“这巷子住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也太突然了!”
景知秋笑着应着,指尖却悄悄泛了白。旁边的王阿姨一把搂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舍:“那我们以后想做头发、想找你唠嗑,可去哪儿找你呀?你这手艺,我们早就习惯了。”
温热的感动涌上心头,景知秋鼻头微微发酸。二十多年,这条老巷承载了她太多回忆,从初来乍到的懵懂,到独自支撑理发店的艰辛,再到看着女儿谢希宁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她的痕迹。
可这份不舍,终究抵不过心底的隐忧,纪家人的频繁骚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更让她不安的是女儿最近日渐沉默的模样。她不能让希宁重蹈她爸爸的覆辙,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打趣道:“想我了就来新店呀,到时候给你们打折,保证还是你们喜欢的样子。”
邻居们闻言,纷纷笑着答应,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渐渐散去。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天边几颗疏星,不知疲惫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谢希宁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理发店门口,仰头望着星空,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执意要搬离这条老巷,明明这么多年,她们都在这儿平静地过下来了。这里的客人不多,有时候一整天都没生意,可她喜欢这份宁静,喜欢邻居们的热络,喜欢这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正发着呆,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抬头,撞进李思朗带着笑意的眼眸里。他脱下手上的手套,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在她身边坐下。
希宁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他却没察觉,只觉得夜风吹得人舒服。
“希宁,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李思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刚工作完的沙哑。
希宁摇摇头,避开了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你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思朗后背往后一仰,靠在墙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今天接了个上门修车的活儿,折腾到现在才结束,累死我了。”
说完,他侧过头,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没打算放过刚才的话题,“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有心事?”
希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没什么,就是想到要搬离这儿,心里有点难受。”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虽然这里客人少,好久才剪一次头发,赚不了多少钱,可是…… 我还是舍不得。”
“妈妈说,如果再不搬家,我们很快就付不起这里的房租了。”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惆怅。世人总说钱不是万能的,可她真切地体会到,没钱,连这份简单的平静都守不住。
李思朗沉默了片刻,试图安慰她:“你往好处想,搬家也有搬家的好处啊!说不定新地方地段好,客人就多了,到时候生意兴隆,你和秋姨也能轻松点。”
希宁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反而更显沮丧:“我从来没想过大富大贵,也不想要什么生意兴隆,我只是想和妈妈这样平静地过日子,不被打扰就好。”
这话像是说到了李思朗的心坎里,他连连附和:“是啊!金钱哪有那么重要,只要身边爱的人能平安幸福,这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希宁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