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圣齐站在树下，看着景诚毅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步履平稳，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从容，与他想象中对峙的紧张截然不同。

这家伙手里甚至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速溶咖啡，铝罐表面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喝吗？”景诚毅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将一罐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

徐圣齐没接，他双手死死插在卫衣口袋里，努力想摆出老师的威严，但开口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尖利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景诚毅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见他没有接过的意思，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将袋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语气淡定地说道，“什么想干什么？”

还装傻？”他气得往前逼近一步，不得不仰头瞪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故意在作业里写搞倒计时数字这种事情，难道我应该不知道吗？”

“哦？是吗，”景诚毅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我看老师你也没批改我的作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把徐圣齐噎死。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气得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八度，“景诚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月考的时候明目张胆玩手机！现在又一个人跑去弄那些摄像头？你疯了？！是不是觉得上次没被抓到就很刺激，很得意，还想再来一次？非要等到被监控拍到，被教务处请家长，背上个处分你才满意？”

“哦，那个啊。”相比于他的激动，景诚毅显得过分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早说过了，我要全部做完。你说结束是你单方面的退出，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圣齐气得发红的脸，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就像打游戏，就算遇上打到一半就挂机的队友，我也不会就直接认输投降。”

徐圣齐差点被他这奇葩的比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什么跟什么啊？！谁他妈是挂机队友了？！

“你！”他气急败坏，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但脑子反而异常清醒，“好！就算你要做完！那我问你，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校方知道，这不是一个两个摄像头的偶尔故障，而是学生们为此感到不满的集体行为吗？那现在呢？初中部三十多个摄像头，超过三分之二都‘坏’了，这动静还不够大？还不够明目张胆吗？剩下的那几个，做与不做，有区别吗？！能影响最终结果吗？！”

景诚毅听他说完，并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冷静地抛出了一个让徐圣齐瞬间哑火的问题。

“如果你早就想得这么清楚、这么透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徐圣齐心上，“那为什么之前不停下。”

“为什么还要准时和我在这里碰面。”

“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大道理说出来。”

徐圣齐呼吸一窒，而景诚毅的最后一击，精准地命中了他试图掩藏的要害。

“徐老师，明明每晚聊那些‘无聊’的事情，聊得很开心的，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景诚毅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容他逃避，“真的那么无聊，就不会不改我的作业，画上一个叉不就好了吗。”

“我……”徐圣齐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气势瞬间萎靡下去，声音也减弱了不少，“那又怎么样……”

“那就不一样。”景诚毅的语气十分坚定，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徐圣齐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有些慌乱的自己，“我想说，这不是无聊的东西。我想证明的就是这一点。”

说完，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塞到了徐圣齐手里。

徐圣齐看着递到眼前的速写本，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下意识就想推开，“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看看。”景诚毅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徐圣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开了。速写本里并不是作业上交的那些简单的涂鸦，而是密密麻麻、极其用心绘制的场景和角色设定图。破碎的城池，风格独特的武器，衣着带有时代烙印和幻想元素的人物……很多细节，都源自他们那些深夜的讨论。有些旁边还标注着简短的文字说明，关于材质，关于故事，关于设计思路。

他一页页翻过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甚至有些混乱的构想，会被如此认真细致地呈现出来，这比他靠着文字和想象构建的世界，要直观震撼得多。

“有了这些，”景诚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出神，“可以去投春招的简历了吧。游戏公司的策划什么的。”

徐圣齐猛地抬头，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施舍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我们说好了的”坚定。

“我从来就不觉得摄像头一定要做到最后的事情，”景诚毅继续说道，语气坦然，“我也很清楚，即便做了，这些摄像头还可以更新换代，甚至可以装上更先进的，即便我努力到毕业，难道还能管毕业之后的事情吗。”

“我是因为什么，每天站在这里，”他顿了顿，视线紧紧地停在徐圣齐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和你站在这里的原因，一样。”

徐圣齐耳边嗡得一声，像被春雷炸醒了被自我欺骗而沉默许久的大脑，他看着手上这些倾注了心血的画作，巨大的愧疚感和难以言喻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几天，他刻意用忙碌麻痹自己，改不完的作业，讲不完的试卷，甚至主动去帮其他老师代课，把自己累得像条死狗。但一旦躺回宿舍那张硬板床上，无所事事的空虚就会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换了个崭新的，没有任何弗丁痕迹的游戏小号，在峡谷里大杀四方，拿着连胜心里却没有多少成就感。而放下手机，刷着那些曾经让他津津有味的游戏直播或视频，也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弗丁，想到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象他发出的那条消息对方是什么感受，而“弗丁”这个名字，又会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通往“景诚毅”的回忆，那些在夜色下、关于游戏的灵感碰撞和激烈争论，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这感觉就像你追一本每天熬夜等更新的连载，正看到精彩绝伦的地方，作者突然断更了，你还得拼命给自己洗脑“这书其实也没多好看”“剧情也不过如此”，用理智来强制掩盖心里抓耳挠腮的惦念。

徐圣齐机械地继续翻动着速写本，试图用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然而，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动作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