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人间寒暑三载。
江南沈府依旧烟火安稳,此时此刻的沈凝月已至豆蔻年华,性子清宁恬淡,日日埋首诗书笔墨,庭院观荷,灯下阅卷,日子平淡无波。守护星君布下的迷踪结界常年稳固,百里姑苏不染半分浊气,魔族数次试探窥探,皆被仙力阻隔,无可奈何。可安稳表象之下,暗潮早已汹涌。
九霄天界,星轨井然,云海长恒。
芷颜恪守公主本分,日日坐镇星阙殿,执掌诸天星序,晨昏定省,收敛了往日焦躁,沉静自持,只为不让父君忧心,也替远在凡尘的姐姐默默祈福。
这日入夜,星河稀薄,月华微凉。
芷颜独坐星阙高台,指尖轻引星力,梳理错乱的细碎星轨,忽然指尖一滞,心头骤然一沉。
天地灵息之中,一缕极淡极阴寒的魔气,顺着凡尘与天界的缝隙悄然上浮,隐晦又刁钻,并非强行冲撞结界,反倒像是刻意隐匿气息,绕开了守护星君的镇守范围,游走在江南地界的边缘暗处。
这股魔气阴冷晦涩,绝非寻常魔兵散邪,手段诡谲,显然是早有预谋。
“不对劲。”
芷颜蹙眉起身,素白仙裙拂过满地星光,眼底瞬间凝起寒霜。
星君镇守沈府府邸的周身,结界只护住沈凝月一人周遭,却挡不住魔族迂回绕侧,暗中布棋。他们不再强攻硬闯,转而避开仙防,蛰伏在江南市井暗处,借凡尘人气遮掩魔气,步步蚕食,伺机而动。
一旁侍立的仙婢察觉她神色凝重,轻声问询:“公主,可是星轨有异?”
“是魔气!!”芷颜声线清冷,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有人绕开结界,潜入凡尘江南边缘,暗藏祸心,目标定是姐姐。”
她瞬间想起那日九霄云殿之中,自己百般顾虑的险境。魔族隐忍许久,迟迟未曾发难,原来并非束手无策,而是在另寻阴毒法子。
若是硬闯不成,便暗布棋局,以凡尘人心为刃,以俗世纠葛为劫,不需动用魔气伤人,只需挑拨因果、扭曲因缘,便能一步步困住沈凝月的凡心,摧折她的仙根本源。
一念及此,芷颜再难安坐。
她当即转身,径直去往汐澜居所。夜色仙雾缭绕,汐澜正因连日无事,稍作休憩,见芷颜深夜到访,神色肃然,立时起身行礼。
“汐澜,大事不妙!!”芷颜开门见山,眸色沉郁,“方才我观天地灵息,江南地界外围浮现隐秘魔气,避开了星君的迷踪阵,魔族意在暗中布局,不动声色加害凝月姐姐。”
汐澜脸色骤变:“怎会如此?星君法力高深,结界封锁百里魔气,魔族怎会绕至外侧?”
“结界护内不护外。”芷颜沉声道,“他们知晓正面抗衡天界仙力毫无胜算,便改了路子,不碰仙法结界,只混迹凡尘,用凡人的纷争、算计、恩怨来困住姐姐。凡人劫难,不在星君镇守之列,他无从插手,这才是魔族最阴险的算计。”
汐澜瞬间恍然,心头大急:“那该如何是好?若是魔族借凡人之手暗害公主殿下凡间身,或是捏造了因果孽缘,扭曲了公主的命格,纵然性命无忧,也会令公主仙心蒙尘,劫数大乱!”
“正因如此,我不能再坐视不理。”芷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父君有言在先,不许她私自下凡,恐天界空虚,恐她损耗仙元。可如今危机近在眼前,姐姐身陷棋局,步步皆是陷阱,她怎能困于九天之上,冷眼旁观呢?
“我要下界。”芷颜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我隐匿仙骨,收敛全部仙泽,化作寻常江湖女子,悄然潜入姑宁。不显露仙力,不违背天命,只暗中查探魔族踪迹,斩断他们布下的暗局,护姐姐凡尘安稳。”
“公主万万不可!”汐澜急忙劝阻,“天君早已明令,不许您私自下凡,一旦被察觉,必遭天规责罚。且凡尘浊气杂乱,暗中藏魔,您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我若不去,姐姐才是真的凶险。”
芷颜抬起眼眸,目光坚定无比:“父君要的是顺应历劫天命,不是任由魔族暗下黑手、篡改劫数。我不干预她的人生,不替她消灾解难,只除魔祟、断阴谋,护住她不被魔族算计蛊惑,便不算违逆天命。”
她早已经想得透彻,历劫该受的红尘苦楚、心性磨砺,她绝不插手。可魔族蓄意掺杂外力,以邪术诡计破坏历劫平衡,这本就是逆天之行,她出手压制,理所应当。
汐澜望着她固执又决然的模样,知晓她心意已决,再难劝阻,终是轻叹一声,屈膝道:“既然公主意已决,汐澜愿为公主隐瞒行踪,留守天界,代为打理星轨诸事,遮掩您下凡气息,不让天君察觉异样。”
“多谢。”芷颜眸色微缓。
二人商议妥当,即刻行事。
汐澜以自身仙力遮掩芷颜的天界气息,模糊星轨感应,抹去下凡痕迹,杜绝被天君察觉的可能。
芷颜褪去一身华贵天界公主仙袍,换了一身素净淡雅的凡尘衣裙,敛去满头仙泽,封印大半修为,只留自保之力与辨魔慧眼,周身仙气尽数藏敛,看上去与世间寻常温婉少女别无二致。
临行之前,她最后遥望了一眼冷泉方向,又望向了江南烟雨之地,轻声默念。
姐姐,别怕。
九天太远,红尘路暗,这一次,我亲自下来寻你,护你周全。
夜色沉沉,云海翻涌。
一道浅淡纤瘦的身影悄然破开云层,不落仙光,不动法术,借晚风云雾遮掩,悄然落入茫茫凡尘,直奔江南姑苏而去。
与此同时。
姑宁城外,一处荒废多年的古刹深处。
黑雾层层缠绕,阴冷刺骨,数名魔族修士隐匿其中,周身魔气收敛至极,混杂在山林浊气里,难以被仙力察觉。
为首一名黑袍魔使,指尖把玩着一枚刻满咒纹的骨笛,眼底满是阴毒冷笑。
“天界公主高高在上,守着一方结界又如何?”
“天君护得她一时,护不了一世。仙不能干预凡劫,可我等妖魔,最擅长藏于暗处。”
“沈凝月命格安稳又如何?只需引几段孽缘,造几场是非,扰她心神,乱她清净,久而久之,仙魂染浊,九命根基受损,无需动手,她便会自行陨落于红尘劫难之中。”
骨笛轻鸣,一缕无形黑音随风散开,悄无声息飘向姑宁城内沈府。
夜雨未歇,反倒添了几分沁骨的凉。
芷颜顺着城中街巷指引,寻了一处临着河畔的僻静客栈。客栈不大,胜在清净雅致,远离闹市喧嚣,正合她潜藏行踪之意。她付了碎银,选了间二楼靠窗的客房,推开了这扇木窗,便能望见木窗之外潺潺流水,雨丝落入了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将满城灯火揉成朦胧光影。
客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皆是素净模样。芷颜掩上房门,先在屋中布下一道简易的隐匿仙阵,隔绝自身气息,以防被魔族察觉,也避免惊动凡间修行之人。做完这一切,她才倚窗而立,眸光落在城郊连绵的远山轮廓上,夜色如墨,那丝若有若无的阴晦魔气,在雨夜中反倒比白日清晰了几分,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幽幽浮动。
她静坐调息,将体内封印的仙力稳在丹田,只留周身微薄灵力流转,确保行动间轻盈无声。待到夜阑人静,城中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街巷再无行人声响,芷颜才起身推开窗棂。
素衣翻飞,身影轻如柳絮,借着夜雨与夜色的遮掩,足尖轻点屋檐,悄无声息地朝着城郊远山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