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大多抱着身边同样变得安宁的婴孩灵魂,朝着施法的二人颔首致意,目光中再无恨意,只有感激与告别,而后相继消散。
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抱着双生女婴的虚影温柔一笑,盈盈拜别后隐去,空地上那令人脊背发寒的阴冷与呜咽,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澄澈与安宁。
夜风轻柔拂过,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却显得格外真实而平和。
香炉里的三柱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宋时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那身肃穆的道袍气质也随之松懈下来,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略显疲惫。
顾寒声也收回手,红瞳中的金芒早已隐去,恢复成沉静的暗红。
他静静看着虚影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转向程清淮和宋时。
“辛苦了,老宋。”。
“分内之事。”宋时摆摆手,看了看天色:“超度完毕,她们都能得到安宁,重新进入轮回了。”
程清淮走过来:“结束了吗?”
“对她们而言,结束了。”顾寒声看向他,眼神深邃:“对我们,还早。”
他顿了顿,忽然问:“折腾了大半夜,要不要去喝点?我请客。”
宋时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我就算了,家里有点事,得赶回去。”
顾寒声也不强求,点点头:“行,那下次,回去好好休息。”
宋时也不多客套,对程清淮也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楼的拐角。
“就剩我们了。”顾寒声转向程清淮:“老地方,老周的羊肉馆,还能喝点吗?”
程清淮确实也觉得心头压着的东西需要舒缓一下,便道:“行。”
深夜的老周羊肉馆,依旧亮着温暖的灯。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一桌快要吃完的夜班司机。
老周看到顾寒声带着程清淮进来,也不多问,熟稔地指了指靠里那张安静的小桌:“坐吧,还是老几样?”
“换几样吧,分量足点。”顾寒声拉开椅子坐下,点了几道菜后,说:“然后来点酒。”
很快,热腾腾的乳白色羊汤,切得薄厚均匀、撒着翠绿香菜和辣椒油的剔骨羊肉,爽脆的拌羊肚,烤得酥香的芝麻烧饼,以及两壶烫好的白酒就上了桌。
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酒气,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夜寒与残留的阴郁感。
二人先闷头喝了几口热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顾寒声给斟满酒,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杯酒,带着辛辣的暖流滚入喉中。
几杯下肚,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聊了聊案子后续的手续,刘栩和吴国福的认罪过程,港城那边吴晓丽和那个诡异死胎的后续处理,已由当地警方和法医接手,相关资料正在同步。
但话题都刻意避开了刚刚结束的超度仪式,仿佛那是一场需要消化,却不必言说的梦。
顾寒声喝酒的速度比平时快。
程清淮很快注意到,他那双清醒时锐利无比的红瞳,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眼神也不如平时聚焦。
脸颊上泛起浅红,话却慢慢少了,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或者听着程清淮说,点点头。
这样的红晕,让他的相貌显得越发昳丽。
“老大,”程清淮忍不住问:“你没事吧?怎么喝得这么着急?”
顾寒声抬眼看他,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模糊:“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
话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飘忽。
程清淮知道顾寒声酒量其实不差,但今晚他似乎有些不同。
也许是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也许是超度仪式消耗了心神,又或许是那个长着鬼爪指甲的死胎,背后隐藏的“大师”,带来的无形压力。
又喝了两杯,顾寒声拿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桌上。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却有些沉重地垂了垂。
“清淮,”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比平时含糊:“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程清淮一愣,点了点头:“这个案子,确实。”
“鬼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执念消了,也就走了。”
顾寒声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红瞳映着灯光,显得有些迷离:“人呢?为了钱,为了权,为了那点可笑的执念……什么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