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还有药可医,难道非要这么做吗?”赵太师不解责问。
“什么药?太子是救盛朝的良药吗?”孟望舒反问,“齐昭五岁时就被立为太子,圣人与皇后一直让大儒教导他,古今典章,历朝兴衰,谁又曾放弃过他?可是他不爱惜民力,只会骄纵身边人。锦衣玉食既已腐蚀了他的心智,那便只能另寻他法。太和十五年,为了磨练太子,圣人将他送去镇北军中担任监军,可他好大喜功,盲目进兵,致使我盛朝数万将士葬身异地,夏侯将军为了救他更是身受重伤!”
孟望舒忍不住起身,在室内慢慢踱步:“这样的人,会是百姓的好君主吗?能够带领我盛朝走向千秋万代吗?”看着赵太师已经闭上了眼睛,孟望舒接着道,“皇后殿下将他拘禁于东宫,不许他再参与政事,这是对边关将士英魂的告慰,也是为了安抚夏侯家,更是不让朝廷失了民心!”
孟望舒话锋一转:“再说今年,让太子到民间处理事务,这便是圣人和皇后殿下又给了他一个机会,赵太师你当初上奏疏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他要是能够当好储君,赢回百姓的信赖,这谁都无话可说。不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要是太子真得处理好了三州水患,是否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殿下能否退回原位?”赵太师心中已经大动,可这不足以说服他,他还想顺着那条古往今来无数先人一直在走的路走下去。
“他要是不能呢?”孟望舒质问。
“谁?”
“他,她。”
赵太师迟疑:“要是不能?不能,这盛朝还有别的皇子,圣人还有孩子。”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太师曾在崇文馆为我们授课时也曾援引过,为何你现在定要固执己见呢?为何你如今不能接受一个女人走上皇位呢?你在怕什么?”
“自古以来就是这般!”赵太师猛地一震手臂,在桌案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棋盘上的棋子一时之间全都错乱了。
“县主?没事吧?可要我进来?”易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是随时准备进来。
孟望舒咳了一声,平复下情绪,扬声对外道:“没事,只是棋罐不小心掉下去了,不用进来。”
室内静谧异常,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连衣服摩挲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个掉落在地上的棋子不停地旋转发出的细微声音,最终也消失不见了。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居于后宅,相夫教子。这是大多数女人一生的路径,可这些东西都是谁规定的?难道她们不想尝试其他的的可能吗?未走过来的路途或许布满荆棘,可总让人向往。或是参加科举、入朝拜相,或是开门做生意、做话事人,亦或者相夫教子,只要是她们想要的,那也未尝不可。”这幅美好的蓝图仿佛在孟望舒面前徐徐展开。
“赵太师您为何从不限制赵夫人的行动?你为官谨慎,从不在朝中结交朋友,可是您却任凭赵夫人在外抛头露面,凭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您敬爱妻子,始终如一,让人钦佩。可要是有一天,不需要你的庇护,赵夫人也能肆意生活,这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能够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所以的人都是一样的,那不是更让人期待的朝代吗?”
赵太师静静坐在对面,眼角落下了一滴清泪。妻子始终是他心中最为柔软酸涩的那部分。
“选贤举能,殿下听政这么多年,行事稳重,爱护百姓,在大事上亦未曾出错。有何不可呢?赵太师这几日不也一直思索这件事吗?”孟望舒重新坐回到他对面,一点一点将错乱的棋子归位。
“圣人呢?”
“赵太师看不清圣人的态度?”孟望舒抬眉。
“我是圣人的臣子。”
“太师会明白圣人的意思的。”孟望舒笑。
“若是太子……”
“太师既然还在犹疑,那我们不妨立下一个约定。对于太子处理三州水患一事,我们谁都不能插手,且看太子有没有能执掌一国的能力。”
赵太师沉默良久,最终点下沉重的头颅,他向桌面望去。
棋盘上的棋子竟然已经全都恢复到了扰乱前的位置。
“今日多有叨扰贵府,还请太师代我向夫人问好,我就不再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孟望舒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赵太师还坐在那里,一层光洒在了他的背上。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