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内院之中是孟夫人掌家,她本就讨厌她们俩,于是不用她亲自出手,只需要表个态度,底下的人就争着向她讨好。
快要馊了的饭菜、克扣的月钱、无人浆洗的衣服、外表光鲜却空荡荡的屋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毕竟是寄人篱下,这些她们还能应付,最初几年,她们大部分的钱还能勉强用来给孟望舒买药,后来钱就越来越少了。
她们来到孟家的第四年,彼时孟夜阑十七岁,孟夫人终于还是要对她们打下致命的一击。她以孟夜阑年纪大了为由要给孟夜阑订亲。
可是一切不过是利益置换,订亲对象是刚刚打死了一个新妇的商人,只不过他家中产业遍布全国,而孟夫人又看上了他的钱财。
孟夜阑彻底心冷了,对待自己尚且如此,再过几年,等妹妹长大了,她的婚姻又会是一场为他们谋利的工具。
她决不允许任何可能伤害到孟望舒的情况发生。
彼时西南战事吃紧,战火绵延,而盛朝将领短缺,孟夜阑的目光瞄向了军中。
她知道皇后姨母常常从宫中送给她们一些东西,只不过这些东西从没有送到她们手里罢了。这一次,她趁着宫里来人时直接拦住了他们,让他们带自己进宫。
她拒绝孟夫人要她更换衣服的话,直接跟着宫人离开了,进入皇后的寝宫以后,她便立刻跪了下来。
“皇后殿下,求您让我去西南守边关。”
一句话立刻让孟淳熙抬起了头,她本以为是俩个孩子在孟家受了委屈才来找自己,怎么开口就是要去西南打仗?
看清楚孟夜阑身上穿的衣服,她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一下子想到了孟夫人的为人,本以为有自己的时常照拂,他们就不敢做些什么小动作,没想到……
皇后立刻从上首走了下来:“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西南战火纷飞,岂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应对的。”
孟夜阑兀自跪在地上,不愿在皇后的力道下起身:“皇后殿下,我自幼习武,善骑射,母亲亦教过我兵法,我能去从军,我不愿一辈子待在后宅,仰他人鼻息,若是我不幸死在战场上,亦是我的归宿。”
皇后听见她这番话,知道她是认真的,踌躇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皇后没有开口,孟夜阑继续道:“皇后殿下,我知道西南此时正缺将领,要是我能带领我军打败西南诸国,打败羌人,便能增加您在军中的威望,也能减少朝野中对您的非议。”
“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决定?”孟淳熙目光定定地看向她,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
“我本以为在孟家只要谨小慎微,就能保全我和月奴,可是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以为你真得软弱可欺。就在不久前,大娘子为了银钱,要讲我嫁给暴虐成性的商人,我之如此,月奴怎会不步我后尘?我不愿如此,我想要用我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妹妹。”说到此,孟夜阑声音已经几度哽咽。
妹妹,妹妹。
这让孟淳熙也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当初一意孤行离家远去,可曾想过自己的两个女儿今日会如此?
孟淳熙眼眶含泪,她仰起头,让那泪意消散下去。良久,她叹息了一声,道:“我同意你去,此行是福是祸,皆是你的造化。”
孟夜阑磕头谢恩,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流,滴到了地上,只是仍未起身:“姨母,我这一走,就只剩下月奴一个人待在孟府,她身体不好,总是生病,胆子也小,连打雷都怕,我担心我不在她身边她照顾不好自己。我,我想求您,能否将她接到宫里来……”
“好。”孟夜阑话一到此,皇后就答应了下来,“在你走之前,你就把她送到宫里来吧,有我在,除非她愿意,孟家人不会再见到她。”
“这件事我会安排好的,你先回家去陪陪月奴吧,好好把事情告诉她。”孟淳熙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稚嫩的少年,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她的目光转向殿外的天空,天还是那么蓝,一如往昔,空荡的殿上只余一声叹息在回响。
妹妹,你在天有灵是否会怪我?
天已大亮,外面士兵的训练声此起彼伏,叫醒了尚在沉睡的孟夜阑。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发觉自己在椅子上躺了一夜,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封信,梦里昏昏沉沉,使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孟夜阑一路走来,从不觉得辛苦,只觉得这一切显得太过不真实。
统领震南军,安定西南。她没有愧对对姨母的承诺,没有愧对西南的百姓,也没有愧对数十万将士,甚至是她自己,可她唯独觉得愧对孟望舒。
心疼她年幼,心疼她身体太弱,心疼她成长太快,心疼自己对她还不够好。
去年没能回家陪她过年,今年要早早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