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安乐没听到安木的回答，正当他以为安木要拒绝时，却听安木叹道：“安乐，我说过了，现在不是出去的好时机，外面并不比这里好。”

忽然间又一个猜想闪过脑海，安乐快步走到安木面前，凝望着安木，道，“安爷爷，您是不是出去过？”

话出口，只见安木浑浊而精明的瞳孔流露出妥协，微微点头叹道：“是，六七十年前，我和你一样，我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有一天，我偷偷出了龙隐岛。”

“您当真出去了？！”安乐震惊不已，“外面是什么样？”

“饿殍载道，生民涂炭。”安木道。

短短八个字，安乐心中一沉，道：“是因为战争？”

“不，战争平息了。在永安村逃难的那场战争中，大庸国覆灭，新的国家建立了，但百姓的平静生活只维持了不到百年的时间。我出去时大庸国已被金国取代，当时的金国皇帝沉迷修道，不问朝政，大修道观，朝中奸臣当道，赋税徭役严重，恰值天灾不断，而朝廷毫无作为。我只在外面待了三天，就回来了。那三天，我见到了很多尸体。男人、女人、老人……”说着，安木深深叹息一声，“但有些人，连尸体都没有。”

“没有？”安乐不解道。

安木点点头：“在一家肉铺中，我看见店家把女人、小孩绑在桌上，有人来买他们的肉。”

安乐心脏一紧，惊道：“吃人？！”

“嗯，他们像买卖牛肉羊肉一样，讨价还价。他们说女人、小孩的肉更紧致，活着切下的肉更新鲜……”

安乐脸色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吐出来。

安木转头看向安乐，道：“起十年的时间太短，安乐，你我都很清楚，八十年的时间不足以让那样的一个国家变成强盛、繁荣、和平的盛世。战争还会爆发，龙隐村人在龙隐岛隐居是最好的选择。安乐，我可以同意你更改村规，但要不要说服村人出去，你来决定。何况，白雾消失了，我也没有办阻拦你们。”

安木遥望着那条本该被浓雾隐藏的海天一线，喃喃道：“理智上，我知道不能去干扰他们的选择，但在感情上，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无论浓雾是怎么形成的，它都是在保护龙隐岛。我希望白雾能回来，出世还是避世应当掌握在我们手中。”

安乐沉默良久，低声道：“龙王像没有完成，我…..做不到。如果是您，或许可以。”

“你也没有失败，”安木道，“风停了。”

风不知何时停歇了，树枝不再晃动，沙尘回归大地。天色依然昏沉，黑压压的乌云却在逐渐退去，乌云之后，隐隐有白色的太阳的痕迹。

没了风声雨声，龙隐村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着海岸的声音，一声一声，声声不息。

安乐一路沉默地朝家中走去，一路上被疯吹落的残枝不断，不少树折断在地，横档在乡间小路上。田间成了一片狼籍，冬小麦被东倒西歪。

这一季冬作物明年定然要颗粒无收了，好在今年秋天是个大丰收，吃饭不成问题。粮食可以再种，房屋可以修缮，龙隐村很快就可以恢复以往的平静。

只要浓雾回来，龙隐村人就能继续过着桃花源的生活。

“安乐！”安乐这样想着，埋头走路时，忽然听到一声高亢的叫声，抬头见迎面走来了很多人，闹哄哄地正朝他的来路走去，和她打招呼的是安林眠安麦安图三人。

安林眠语气雀跃道：“听说了吗，浓雾消失了，我们正要去看，一起吗？”

安乐望着三人，淡淡笑道：“不了，你们去吧。”

“浓雾消失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有年迈的老人经过安乐身边时，安乐听到那人的低声呢喃。

“哎，冬儿～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正值年少气盛的少年人欣喜的对身边好友说道。

安乐穿过人群，一路上听着村人或新奇或担忧的话语，心事重重地进了家门。

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安乐刚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安父、安母、安小鱼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

紧抓着胸口的神情很是痛苦的安母，扶着安母眼含悲痛的安父，以及，垂着头躲避他目光的安小鱼。

“爹……娘……”安乐停在门口，抓着篱笆门的手指泛着白，涩声问道，“你们……怎么了？”

安母眼眶的泪水瞬间就落了下来。

心脏好似被铁钳狠狠夹了一下。“娘……”安乐颤声叫了声。

安母的哭声撕心裂肺，比昨晚在龙王庙中更甚。

爹娘知道了。

仿佛周身被抽干了空气，安乐觉得难以呼吸，指尖深深嵌进肉里。

安乐面色惨白，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叶子，叶子，”安父强忍着痛苦，搂着安母安抚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吓到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