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要做的，便是牛乳蒸羊羔。

待差不离了，明秀捞起肉块用温水冲过，那肉透着瓷白，捏在手里软乎乎的，连指尖都沾着新鲜的肉香。

萤秋早已备好了官窑白瓷深碗，先在碗底铺一层姜片葱段，将羊肉块码得整整齐齐，再将牛乳缓缓倒进去，刚好没过肉面一指宽，像给羊肉盖了层温润的奶被子。

明秀捏着银勺，舀了小半勺盐，手腕轻轻抖着，让盐粒均匀融进牛乳里，又从小瓷罐里取出白胡椒粉。

胡椒粉多了会抢牛乳的甜，少了又压不住羊肉的腥，明秀拿捏着份量，取了一小撮。

蒸锅是黄铜的，早已烧得冒起白汽。明秀把瓷碗用浸过温水的棉纸封了口，特意在角上留个小口透气，免得蒸汽凝水冲淡了奶味，才放进蒸屉里。

不一会儿，小厨房里渐渐漫开牛乳的甜香，甚是好闻。

“好香啊。”萤秋忍不住悄悄咽口水，探头问：“主子，这个要蒸多久？”

明秀掀开蒸屉一角，看了眼碗里的奶汁：“大约一炷香，这肉要蒸到用银簪子一戳就透，吃着才不费牙。”

萤秋明白了，主子今日这道佳肴，是给慈宁宫里的两位老祖宗做的。

德妃亲生的五公主，如今养在皇太后膝下。从前，德妃很少去看望五公主，每每去慈宁宫请安，也只是例行公事，对五公主从来淡淡的，不多过问。

直到明秀穿过来，她才往慈宁宫跑的勤了些，且每次都会带上自己做的吃食。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吃了，直夸她做的比御膳房要好，总是念念不忘。一来二去，明秀和两位老祖宗相处的越发融洽，做什么好吃的都会送过去一份。

待时间差不多了，明秀揭开棉纸，热气裹着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牛乳被熬得微微泛黄，凝在肉上像一层薄纱。她用银筷夹起一块肉，轻轻一夹就能分成两半。

“成了。”

明秀将夹成两半的肉，一半自己尝了，又分一半给萤秋。

萤秋早已迫不及待，细细品尝后连连点头：“好好吃啊，难怪两位老祖宗对您的手艺念念不忘，主子好厉害。”

明秀颇为自得的笑起来：“走，趁热给二位老人家送过去。”

刚到慈宁宫，在廊下的拐角处，正看到佟佳贵妃从里面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费力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主子快瞧，是贵妃娘娘带着四阿哥。”萤秋轻声道。

明秀先前来请安时见过佟佳氏两回，自是认得。可四阿哥，却是她穿来后头一次见。

她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心里竟漫上些许说不清的紧张。

“儿臣给额娘请安。”

待走近了，四阿哥上前规规矩矩给明秀行礼，一副小大人儿的模样。

嘴上虽然叫着额娘，但表情和语气里透着客套和淡淡的疏离。

全然没有对生母的亲近之意。

明秀敛神，笑着道：“四阿哥，快起来。”

说罢福了福身子：“请贵妃娘娘安。”

“德妃妹妹不必客气，起来吧。”

佟佳贵妃是康熙帝的亲表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若论恩宠，佟佳贵妃是后宫独一份，可惜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宫里接二连三的诞下皇子公主，尤其是德妃，才几年时间便育有二子二女。

虽皇七女不幸早夭，但四阿哥、六阿哥和五公主皆是她所出，这般福气，不免惹人眼热。

佟佳氏虽然养着她的四阿哥，但宗室玉牒上，四阿哥的额娘始终是德妃。白白替别人养孩子，她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德妃也是个拎不清的。

对自己的亲儿子竟可以做到不闻不问，最初还偶尔遣人送些东西来，可自打有了六阿哥，对四阿哥便越发冷漠，仿佛不是自己亲生的。

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愿意给四阿哥好脸了。

佟佳氏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笑：“听闻妹妹近日常往慈宁宫来，每每总会多留片刻，陪伴五公主玩乐。妹妹既要照顾年幼的六阿哥，又要抽空看望五公主，当真是慈母心肠，爱女心切啊。”

这话里的意思，明眼人一听便知。既是讥讽德妃偏心，更是说给四阿哥听的。

同样是没能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德妃对五公主便能那般疼爱，可对四阿哥这个长子，却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更何况，从前德妃对五公主也未必有多上心，如今这般转了性子，上赶着往慈宁宫跑，反倒显得四阿哥更不受待见了。

四阿哥请完安便一言不发，始终低垂着头。明秀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瞧见，小家伙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明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心疼。

她收回目光，缓缓启口：“贵妃娘娘说得是，四阿哥、六阿哥与五公主皆是嫔妾亲生的孩子，在嫔妾心里，自是同样疼爱，并无半分差别。”

从前德妃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佟佳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中多了些许审视。

明秀续道：“五公主养在太后膝下，嫔妾去给太后请安时，总能顺道见着她，多陪伴片刻也是嫔妾这个做额娘的一点心意。至于四阿哥……”

她轻扫一眼小家伙，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承蒙娘娘体恤，将四阿哥养在身边，这些年劳烦娘娘费心，嫔妾心里很是感激。六阿哥还小，嫔妾总要多看顾些，以至于疏忽了四阿哥，往后……贵妃娘娘若是不嫌烦，嫔妾得空自会多到娘娘宫里坐坐，但愿不会扰了娘娘清净才好。”

支着耳朵旁听的四阿哥闻言，轻轻抿了抿唇，攥着衣摆的小手缓缓松开。

佟佳氏默然须臾，细眉轻挑，却只淡淡道了句：“妹妹有这份心就好。”

言语间，并未应承明秀的话，显然是不欢迎她往承乾宫去的。

佟佳氏轻轻拉起四阿哥的手，看了眼萤秋手里的食盒，“妹妹既是来送吃食的，便快些进去罢，莫叫两位老祖宗等急了。”

说罢，牵着四阿哥离开。

明秀缓缓回身，看见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脚步匆匆，一副想要回头，却生生忍住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萤秋。”

“主子？”

“你瞧，四阿哥是不是很可爱？”

“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