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最终原封不动地撤了下来。
这个结果在高舒沅意料之中。扈啸如那样警惕的人,怎会轻易食用她经手的东西。敬奉点心不过是个由头,她真正的目的,是借此踏入王府后勤的核心——厨房。
挽星将食盒提回来时,低声禀报:“王妃,厨房的几位管事嬷嬷对您亲自下厨很是惶恐,全程陪着,奴婢依您的吩咐,留意了食材采买的记录和人员往来,与账册上所记并无二致。”
高舒沅执笔,正在一张素笺上勾勒着空灵的山水,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并无二致?那才是问题。账册完美无瑕,厨房也铁板一块?这王府,干净得过分了。
她放下笔,看着画中云雾缭绕的远山,以及山脚下刻意留下的一处刺目留白。无人知晓,那留白处,在她心中,标注着几个关键的人名和物资节点。
“明日,”她轻声道,声音如窗外拂过的夜风,“换个花样。”
翌日,高舒沅再次踏入厨房。这一次,她要做的是松瓤鹅油卷和藕粉桂花糕。比起昨日更具南方特色,工序也更为繁琐。
管事嬷嬷们依旧殷勤地围着她打转,递工具,报火候。高舒沅神情专注,手法娴熟,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这灶台烟火之中。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正精准地扫过米缸面袋的堆放位置,记下负责采买的小厮与外面货郎交接时那短暂的眼神接触,耳中分辨着婆子们看似闲聊中透露的、关于某位管事近日手头阔绰的零星碎语。
她的棋盘上,属于王府内务的这片区域,正随着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一点点填充、清晰起来。
当夜,新点心依旧原路送回。
书房内,扈啸如听着暗卫更详细的汇报。
“王妃今日在厨房停留近两个时辰,期间与负责采买的钱婆子有过交谈,问及今岁新藕的市价。钱婆子答得流畅,但属下观其神色,似有一瞬迟疑。”
“还有,王妃似乎对堆放旧物的西侧库房多看了几眼。”
扈啸如指尖敲击着桌面。问市价?看旧库房?她到底想做什么?这些行为琐碎而无害,甚至符合一个想要尽力打理好内宅的新妇形象。可放在高舒沅身上,他总觉得,每一个看似无意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更深的目的。
他挥退暗卫,目光落在桌角那盘未动的点心上。小巧玲珑,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从不嗜甜,此刻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拈起一块藕粉桂花糕。
指尖传来温凉软糯的触感。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送入唇中,只是将那糕点置于掌心,细细端详。做工极其精致,可见用心。但这用心,有几分真,几分假?
按制,新婚第三日,高舒沅需入宫谢恩。
天色未明,她便已梳洗妥当。依旧是惊鸿髻,素银簪,只是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云水蓝色宫装,暗纹是繁复的缠枝莲,行动间流光内蕴,既不逾制,又不失王妃气度。
扈啸如在府门外等她。他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玄色亲王服制更添威严。见她出来,他目光扫过,在她那支红山茶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移开。
“上车。”语气依旧简洁。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皇城。车内空间宽敞,陈设奢华,两人各坐一端,泾渭分明。空气凝滞,只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高舒沅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刺绣。她知道扈啸如在看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与衡量。她在心中快速推演着入宫后可能面对的场景——年轻的皇帝扈君珩、可能出现的太后、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命妇……
“陛下性情温和,只需谨守礼节即可。” 突然,扈啸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高舒沅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这是在……提点她?
“是,妾身明白。”她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