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崎野蔷薇不打算逃避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自己喜欢的少女。

“……柃乃腿上的伤，是因为絵島，对吧。”

柃乃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月光下，黑发少女纠结地垂下了睫毛，她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嗫嚅着唇抬眼看着她。

不过没关系，现在……

不需要回应也很好。

“从以前开始，柃乃身上的伤就没有消失过……”

她靠近了一点。

“大大小小的伤口，小腿上，手臂上，脖子上……”

更靠近了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忧郁的月亮下，野蔷薇向你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那是几乎从未被别人看到的一面——

美丽的带刺蔷薇，主动卸下了身上的刺。

她的指尖触碰到你的手背，若有若无，又克制着收了回去。

“难道……我对柃乃来说，算不上朋友吗……？”

往日的锋艳不复存在，野蔷薇像花朵般灿烂又耀眼的橙色瞳孔，像被雨打湿了一般。

不、不是的……野蔷薇当然是我的朋友……！

你想这么回答她，可她浓烈的情绪和大量的信息在冲刷着你的脑海。

脑袋仿佛变成了一片空白，你喃喃喊着她的名字。

“野蔷薇……”

感受着她汹涌情绪的你，只能期盼着她能从你苍白的语言中明白你无法言说的一切。

但钉崎野蔷薇又怎么可能会明白你单薄的、只是呼唤着她名字的话语。

她的心无限地想要靠近你，但被爱意驯化而变得懦弱无比的身体，却始终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忽远又忽近。

就像飘荡在海面的船只。

雾气深深，摇曳在海面的小舟，顷刻间就被汹涌的浪潮打翻。

视野的突然变化令你猝不及防。

当你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头顶是被月光照亮的天花板。

泛着凉气的地板的冷硬，透过薄薄的夏季睡裙。

在一片凉意中，温热的垫在你脑后的那只手的存在越发清晰。

被扑倒了。

你微仰起脖颈，注视着在你上方的短发少女。她橘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烁，令你想起了烤炉里热气腾腾的美味糕点。

只是，微凉的泪水很快浇灭了你的想象。

“我知道老师喜欢柃乃……”

短发顺着重力垂坠，遮挡住了她的脸。

“但是……但是……”

她咬紧了下唇。

“好不甘心……”

此时此刻，只有一滴一滴，滴落在你的眼睑、脸颊上的液体告诉你——

野蔷薇哭了。

她低下头凑近你，距离在缓慢地拉进。

泪水像是被风吹打的雨点，没有规律地滴落下来。

呼吸也像是跟着卷入风中一般，令人无法喘吸。

鼻尖相贴间，距离也抵达了终点。

微热的呼吸夹杂着空调的冷气，激起了细细麻麻的触感。

你静静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吐息，呼吸交缠间，仿佛试探着靠近彼此，皮毛被打湿的小动物。

你的瞳孔在听到她强忍着泣音的下一刻，微微睁大——

“喜欢……我也喜欢柃乃。”

对方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从你的鬓角流下，隐没在你的发间。

曾经有人告诉过你，日本人是很少会说「爱」的，但是他们很喜欢说——

「喜欢」。

对雨天的「喜欢」，对小狗的「喜欢」，对朋友的「喜欢」，对恋人的「喜欢」……

喜欢……

暧昧不清，又模糊不已。

「喜欢」是一个很狡猾的词语。

像是有软骨慢慢从心脏长出，伸出犄角，心脏也随之变得疼痛起来。

你想要抹去她的泪水，却碍于某种原因畏怯着不敢动作。脑后的那只手烫得你蜷缩起自己的掌心。

仿佛被水完全浸没的静默空间内，只有野蔷薇的呼吸声仿若回响般重复着。

她贴紧了你，脸颊依偎着脸颊。

“就算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也好……”

“就算利用我也好……”

“柃乃……不要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啊……”

抬起变得沉重的手臂，你轻轻抱住了野蔷薇。

“不会的，野蔷薇不会被排除在世界的外面。”

在拥抱住她的那一刻，少女坚韧的背脊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于是你的心脏像是被泡发的纸一样浮胀开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你知道野蔷薇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

但她本该挺直的脊背，却在现在僵硬着微微弓起。

天花板上映照出来的月光，黯淡得像是烧尽的余烟。

你悄悄闭上了眼睛。

你已经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因为你清清楚楚地明白，野蔷薇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那个隐藏在蝴蝶结下的伤口，感受到另一个女孩温热的体温，泛起了涟漪般的疼痛。

“我……也喜欢野蔷薇。”

「喜欢」是世界上最狡猾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