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说到这她又忍不住感慨,“你这也太招人恨了,这个人缘……要不是我,你肯定得栽了。”
“那真是,咳咳,多谢,多谢你了。”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云生月听着王一这话很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嗯,再虚弱的语气都掩盖不了的那种咬牙切齿。
也是,乍然听见自己信任的手下背叛,就算再怎么淡然,也难免会感到伤心和愤怒。
于是云生月轻声安慰道:“放心,虽说我挺讨厌你的,但毕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说送你去洛城就送你去洛城,我不会让你落在其他人手里的。”
“……”
下一瞬,停了一会的咳嗽声再次响了起来。
云生月有些无奈,这人还真是要么完全不生气,可真气起来气性又太大,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了。
这样下去,还不得被气出个好歹。
“你……”她欲再安慰几句,但才开个头,面色却忽然一变。
微弱的破风声划过夜空,在虫鸣鸟叫和略显沉重的呼吸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却让云生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一丝犹豫,她脚下发力,猛地调转方向,向着东边奔去。
下一瞬,一枚亮闪闪的飞镖突至原地,继续向着夜色深处而去。
只要再慢一步,云生月的脑袋恐怕就要多出一个洞了。
但她没心思为自己的好运感到庆幸,甚至没时间去考虑会不会毒发,只是用尽全部力气向着前方狂奔。
她知道是谁来了。
自己全胜状态下,也不可能是那老道对手,更别提现在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要是不跑,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嗯,很大可能就是被飞镖穿个透心凉。
各种景物建筑在眼前一掠而过,当白天见过的城墙在视线范围内露出一角时,云生月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些许,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城外奔去。
她修习的轻功叫攀云逐月步,因需在陡峭的山崖边修习而得名。其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在面对复杂地势时如履平地,使修习者速度不受任何影响。
云生月的计划很简单,用最快的速度遁入雍里县西边的密林,再借助地形和身法的优势甩开那老道。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眼见着城墙已越来越近,身后忽然传来了细若蚊蝇的声音。
“慢,慢些……”
糟糕,云生月想,这病秧子该不会要坚持不住了吧?
她瞥了眼城门口站岗的守军,又仔细感受了下背后人越发微弱的呼吸,咬牙放弃了先前的路线,而选择距离更近的直接从城门上穿过。
“再忍一忍,”她握住王一冰凉的手腕,试图给他传过去一点温度,“马上能休息了。”
这话不是安慰,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片密林,距离不会超过二里。
不知那老道是否也看穿了她的意图,还是单纯为了拖慢他们脚步。
“嗖嗖——”
接连两枚飞镖破空而来,目标正是云生月小腿。
其实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毕竟以云生月的实力躲开不是难事,顶多慢上些许,和那老道的距离近一些。
但更坏的是,城门处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竟有一人拉紧弓弦,对着这边射出一箭。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云生月暗啐了声,动作却不敢停,险之又险绕了一圈,避过二人攻击。
只是这样一来,耽搁的时间就比先前预想的更多了。
以至于云生月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那老道周身的恐怖气场笼罩了。
她身体紧绷,眼见密林几乎近在眼前,索性放弃高处,直接开始在地上奔跑。
因着好歹是城门口,这里的地面十分平整,云生月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
——但缺点是,太过一马平川,她也直接成了活靶子。
飞镖和箭矢接连而来,又一次次被她惊险地闪过。
放箭的守军怒了,完全接受不了这么多次攻击都落空了。于是在那两人将要入林之前,“唰唰唰”,索性直接连射了三箭。
不过他的水平实在稀松,由于云生月的速度,前面两箭连她的影子都没摸着。
倒是最后一箭,因为那守军拉弦时手有些抖,导致方向偏离,反而误打误撞赌对了,直直朝着两人的后心飞射而来。
王一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某种极限,这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所以当那一箭朝胸□□来时,他是知道的。
甚至能冷静地判断出,如果他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不变,那么很可能会直接丧命。
挪到另一面,以云生月的身体为盾,这样才能活下来。
王一这样想着,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动作。
然而,他高估自己了。
化功散霸道的药性,再加上长时间高强度的颠簸,让他现在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移动整个身体。
故而他再努力挣扎,一切也仿佛徒劳。
箭矢越来越近,肢体越来越无力,意识越来越模糊。
接着,手臂处传来一点温热,似乎是有人用手拉住了他。
有滚烫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冰凉、苍白的脸上。
王一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好像是云生月的血。
她替自己挡下了那一箭。
*
客栈。
大堂里座无虚席、灯火通明,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许久,还是卓宇先打破了沉默。
“过了多久了?”他面沉如水,声音却比面色更沉。
“快半炷香了,”关和回答,“以师父的速度,若是找到殿下,应该也快回来了。”
卓宇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巨大的恐惧。
“再等半炷香,若还无消息,立刻给驻守洛城的覃总兵发信,让他调兵来援。”
“是。”关和赶紧应下,又吩咐人立刻准备信件、信鸽、快马等。
有人行动起来,大堂中总算不再如方才一样死寂。
但随着时间流逝,空气中弥漫着的却是比沉默更加可怕的气氛。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道长,”卓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就你回来,殿下呢?”
关和也惊道:“师父,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纯虚子摆手,对浑身的血迹满不在意,“杀了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殿下暂且无碍,姓云的并无伤人之意,只是她实在滑不溜手,出城后不久就失去了踪迹。”
他用最快速度讲清来龙去脉,且又知道王一暂且没事,这多少让其余人安了点心。
“接下来怎么办?”卓宇皱眉道,“就算云生月并无杀意,我们也不能让殿下一直在她手上,要不要让覃总兵帮忙?”
纯虚子一甩被染成血色的拂尘,摇头道:“殿下曾吩咐,除非到了最危机时,否则绝不能动用覃总兵。”
“可仅凭我们几个,”卓宇有些压不住烦躁了,“如何在祈安府内和人多势众的皎月山庄抗衡?!”
“要是殿下一旦出什么问题……”他的声音颤抖,却是已然不敢说下去。
不过纯虚子能明白他的意思。
兹事体大,也许的确该以四殿下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这样吧,”他提议道,“殿下身上带了香,以殿下之智,一旦寻到机会,必然会主动联络我们。不妨以两日为期,在此之内,我们用自己的力量四处搜寻,等时日一到还无殿下消息,再去寻覃总兵。”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卓宇左右踱步,少顷,他终于狠下心道:“就依道长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