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溯星倏地站起来,两手撑着桌子,全身的皮肤发热发烫。
“你没做错任何事,但我们公司……”游小园的话恰到好处地停下,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老板是他,没办法。”
“薪资这方面没亏待你,底薪比你现在高了50%呢,”游小园用手背拍了拍谭溯星的胸膛,“你从实验室一步跨入公司权力核心层,在别人眼里,这算得上升职。”
谭溯星没说话,他头痛欲裂,一把甩开眼镜,捂着太阳穴和额头。胸腔内的怒火让他的肋骨炽热如烧红的木炭,热烫得发麻,四肢却是冰凉得毫无知觉。
办公桌前,还是只有谭溯星一个人,游小园的身躯是一团空气。
房间里安静极了,直到游小园说:“谭溯星,换换心情,我们周末去潜水吧。”
谭溯星仍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是:“我没心情潜水,我只想把禄狄默溺死在海水里。”
还没等谭溯星开口,游小园就说:“实话说,我也没心情潜水。”
灾厄源的污染,让谭溯星感觉四肢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飞到天花板块上。
他进入灾厄源之前,使用了异能强化针剂,针剂的其中一个副作用是加快受污染速度。
此外,谭溯星还被信号灯打上了标记,携带这一标记,更容易被异化为灾厄源。
两种效果叠加,谭溯星只觉得头脑晕眩,他很难击中注意力思考,记忆逐渐混乱。
他要被调离异能部了,去做禄狄默的秘书,为咖啡要加热到78摄氏度、要加六勺糖、怎样让禄狄默和骆司源见面这种琐事烦心……
等等,他还没有成为禄狄默的秘书,为什么知道禄狄默喝的咖啡要控制在78摄氏度?
余光中,游小园忽然出现,他帮谭溯星把随身物品收拾好,手腕上的珠串随他的动作叮咚作响。
是的、是的……这是梦境,他被困在【黑IV级】灾厄源里,他成为禄狄默的秘书快一年了……
“不过,这周末我要去潜水,”游小园收拾着东西,“你不陪我,我自己去好了。”
谭溯星忽梦忽醒地问:“你去哪里潜水?”
“啜泣之海。”游小园回答。
阿卡纳的大本营,就建在啜泣之海中的琉德尼尔群岛上,位于太平洋中部,与他们所在的亚非欧大陆交界处的祖城相隔半个星球。
谭溯星的头脑一片混沌,他最关心的竟不是“你怎么能去啜泣之海”,而是问:“横跨半个星球去潜水?”
游小园忽地抬起头,他梳得油光水滑的银发散开,飘到半空,像水草一般浮动,眼白处闪过纤细的蓝色电流。
“我想找到回家的路,”游小园的声音很奇怪,传声介质仿佛从空气变成海水,“我好想回去啊,谭溯星,你忘了么?”
那种晕乎乎的感觉一瞬间消失,蒙在谭溯星眼前的阴翳在一次眨眼后彻底消失。
谭溯星想起来了。
上一世,游小园参加追捕阿卡纳成员【XX审判】的行动,深入啜泣之海,领队人是禄狄默。
禄狄默驾驶潜艇,他不顾队员安危,执意潜入海沟。游小园出言阻止。
那时,谭溯星不是异能者,没参与这次行动,他并不在场。
幸存者向他转述,游小园当时说:“老板,我们应该回去。”
禄狄默笑了一声:“你想回去?那就回去吧。”
随后,禄狄默把游小园扔出潜艇。
潜艇外,是两千米的深海。寻常人毫无防备进入这一深度,会立刻被水压压扁。
游小园是异能者,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队员立刻展开救助,但当他们穿好深海潜水服、驾驶小型潜艇搜寻时,游小园失踪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好想回去啊,”游小园说,“谭溯星,帮帮我。”
他拿起一把直尺,尺子立刻变成【环世之蛇】。
游小园死死攥着谭溯星的手,将环世之蛇匕首塞进他掌心:“杀了禄狄默,带我们回去。”
“带我们回去。”
“带我们回去。”
“回去回去回去回回回回回去——!”
谭溯星张着五指,直到“游小园”凭空消失,掌心只剩那把匕首,谭溯星也没有握住刀柄。
*
幽花馆顶层套房。
夏琉躺在沙发上,一只手的手背搭着额头,另一手按着腹部,掌心之下是一张卡牌。
他的膝盖窝挂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晃悠。
按在掌心之下的卡牌飘出来,从中间咧开一道缝隙,嘴巴似的一张一合。
“情况怎么样?”卡牌中传出魔术师的声音,嘶哑而怪异。
夏琉睁开眼,望着头顶变幻的灯光:“每次我想在谭溯星脑中植入‘杀了禄狄默’这个观念时,他就会忽然清醒过来。”
魔术师:“那就多制造几层梦境。他是一个心软得令人发笑的人,选择最能让他难受的场景。”
“我知道。”夏琉轻声说,“但他是谭溯星,还获得了【完全推演沙盘】,他不好对付。”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不能失败。”魔术师说。
夏琉畅快地笑了两声,侧头看向浮在半空的卡牌:“老大,我们从来没有失败过。”
卡牌中传出魔术师愉悦的笑声,随后,卡牌的裂隙合拢,从半空坠落。夏琉闭着眼,一伸手接住。
“谭溯星很棘手,但摆平你轻而易举啊,”夏琉自言自语,“禄狄默,继续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