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的重量和寒意,非同一般。
那是一把真剑,虽未开锋,却足以致命。
她心头巨震,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台下,沈督军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人对落入陷阱的猎物,了然于心的表情。
他在试探,试探她的胆识,或许,也在等待她惊慌失措,向他求饶。
那一刹那,昙花想起了很多。想起幼时学艺的艰辛,想起第一次登台的掌声,想起台下那些真心为她喝彩的模糊面孔……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压迫。
她不能退。退了,她就真的成了笼中鸟,任人摆弄的玩物。
心一横,她将所有的惊惧压回心底,眼神瞬间变得决绝而凄美。
水袖一甩,她顺着戏文,将那段剑舞演绎得更加淋漓尽致,每一个旋转,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虞姬赴死的悲壮与无悔。
最后一下,她引“剑”颈侧,动作干脆利落,眼神直直望向沈督军,毫无怯意。
满堂寂静,随后爆发出轰然的叫好声。
昙花收势,鞠躬。汗水浸湿了内衫,后背一片冰凉。
她退回后台,卸妆的手仍在微微颤抖。门再次被推开,来的依然是那位副官,但这次,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昙花小姐,督军说,您的压轴戏,唱得极好。”副官将锦盒放在妆台上,“这是督军的一点心意。”
锦盒里,安静地躺着那朵她遗落在督军书房的珠花,旁边,多了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
副官顿了顿,补充道:“督军还让属下带句话:”戏,是唱给知音听的。明日,督军离京剿匪,望小姐珍重。”
昙花愣住了,看着那朵失而复得的珠花和那枚陌生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他放过了她?
他用这种方式,承认了她的“风骨”,给了她尊重,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京城飘起了细雨。
昙花站在戏楼二楼的窗前,看着一列军车沉默地驶出城门,消失在雨雾深处。
街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关于她和沈督军的流言,也仿佛随着军队的离开而慢慢平息。
她摸了摸鬓边,那朵珠花依旧簪在那里,冰凉的玉佩贴着她的胸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昙花裹着沈督军赏的貂绒大氅,正要上车,却见他从雨中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打开看看。”他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昙花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套纯金头面。
“喜欢吗?”他问。
昙花点头,眼里有光。
“那日你说,戏子是唱给所有知音听的。”沈督军抬起她的下巴,“从今往后,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可好?”
昙花的心跳漏了一拍。
“做我的四姨太,不必再登台抛头露面,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四姨太”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昙花的心口。她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督军知道昙花想要什么吗?”她声音微颤。
沈督军挑眉。
“昙花不贪富贵,只求一个真心。”她深吸一口气:“若督军不弃,昙花愿为正室,与督军一世一双人。”
沈督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正室?昙花,你可知我沈某人的正室,必须是名门闺秀,能助我稳固权势的大家闺秀。你一个戏子,能做我的四姨太,已是天大的恩赐。”
昙花脸色霎时苍白。
沈督军伸手摩挲她的脸颊,语气缓和下来:“我是真心喜欢你,才会破例纳你入府。别不知足。”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昙花看着眼前这个她倾心的男人,想起他听戏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爱他,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点头应允了她。
可还没等她入府,次年春,局势骤变。日本人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沈督军忙于布防,来戏楼的次数越来越少。昙花从旁人口中得知,督军正准备撤离省城。
那天夜里,昙花忽然病倒了。
高烧来势汹汹,如同城外的战火。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她时而看见沈督军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时而又看见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任她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水……督军……”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守在床边的丫鬟只能默默垂泪。
她病得糊里糊涂,耳边却总能幻听般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每一次都让她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起身,以为是督军派人来接她了。
可等来的,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和戏班里日益恐慌的气氛。
这一病便是数日。等她勉强退烧,能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来时,感觉整个京城都变了。
戏班里异常安静,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班主呢?”她哑着嗓子问。
一个小徒弟红着眼圈进来,哽咽道:“师姐,班主……班主让我告诉您,督军……督军前日就已经带着夫人和家眷走了!现在城里都乱了,日本人、日本人马上就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