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下肚的酒中,有他心中难以下咽的苦涩,他就这样醉倒了。
今天他在车中短暂地卸下来浑身的力气,醉倒在孙尤里的怀里,他还以为是梦,毕竟这样的梦已经有过很多回了。
落入熟悉的环境,令人安心的味道,孙尤里献上温柔的一吻,痴痴望着他、道晚安,都是梦里才会出现的。
祖母的四肢已经肿得更高了,医生也24小时在家中。
他们夫妻二人来探望,在家人面前二人表现的一如既往,相敬如宾。
而祖母已经变得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有时在饭桌上也会睡着。
有次上厕所的时候孙尤里就扶着她过去,江默辰会看到祖母的腿上竟会冒出血珠。回来时是家中的陪护将她送回来,江默辰去厕所,就看到孙尤里躲在里面默默掉眼泪,心里更加触动,堵得喘不上气。
而他不敢说出口,哪怕一个人也只能伏在餐桌上掩饰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所幸一家人都在场时都会不约而同的将悲伤的气氛掩饰下去。
他们将祖母送到了医院,家中的仪器已经不够支撑了。
她的身体也要支撑不住了,身体瘦到翻身也会痛到吸气,因为她的身体各处已经变得脆弱,用力就会被硌烂。
后来祖母开始整天整天地发烧,每日清醒的时间已经不多,醒着的时候话也明显的变少了很多,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嘶哑,还会伴随着呼吸困难,而这样的症状越来越重。
她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那一天清晨,尤里正收拾准备出门,江默辰从外推门而入,站在门口一身的狼狈,他的颓废令她心惊:
“尤里,今天早一点跟我去医院吧?”
心照不宣的,他们都知道他们即将面临的事情。
医院总是人来人往的,时间还早,排队的每处已经站满了人。
路过肿瘤科,有一个老人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身边的子女也都哭到不能自已,只言片语中孙尤里概括出是那对中年夫妇刚出生的孩子早早夭折。
一家人引人侧目,孙尤里的心情也被影响,这种低落的情绪,实际上在江默辰领她去往医院时就已经存在了。
所有人都有预感,在未来几日会发生什么,并且,他们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做心理建设了。
除了孙尤里。
推开那道沉重的病房,孙尤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病房旁围绕着几个人,门开的一瞬他们都朝这边看过来,可孙尤里只能看到病床上是祖母——她太瘦了,瘦到盖上被子几乎看不出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可祖母在向她招手,向她笑。看到那双吃力向她抬起来的手,孙尤里跌跌撞撞握过去。
祖母的声音飘过来,嗓子里还有重重的痰音,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孩子,别哭......”
她看不清祖母了,泪水已经在眼蒙起一层雾,又被尤里用力抹去,她要努力记住祖母的模样:“祖母,我很爱你。”
所有人眼眶都是红的,江默辰的眼睛都有些发肿,站在孙尤里的身后。
祖母好像说不出话了,在漫长的时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着尤里,最终也只吃力地摇着头,手吃力的拍了拍尤里的手背。
“祖母,你不用再担心了,剩下的路有我会陪着他的。”孙尤里以为这是祖母最想得到的答案。
祖母还是摇头,缓慢的开合嘴巴,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刚刚那几个字用尽了她的力气。而在说这句话时江默辰就在她身后看着,眼神那样执着。
祖母昏昏欲睡,说话对她来说很困难,一群人守在一边,为她一次一次处理排泄物。
江默辰的母亲将她带出病房,她不明所以,妇人只是为祖母补充上说不出口的叮嘱:
“该和默辰嘱咐的都和他说过了,祖母只希望你能知道,祖母希望的是你能获得幸福,不关其他人,只为了你自己。”
“倘若你和默辰之间必成牵绊,延续和舍弃只在于你,和其他人也是。”
祖母的叮嘱模棱两可,但里面真实的情感让孙尤里心中泛起酸楚。她看向江默辰的母亲,工作与生活的操劳也让她有了苍老的痕迹,妇人宽慰她几句便转身回到了病房。
那时她从病房的小窗中往里面看去,老人的意识昏昏沉沉。孙尤里自己的祖母,她没有见过,她早把眼前的老人视为自己的亲人。在那一天,她就像真的变成了自己的祖母,抚平她内心的伤疤。
为了自己吗?她很早很早就在为之努力了。
以至于,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多疑又自私的人,给不了任何人他们所期待的东西。
唯独不愿意让祖母的祈愿落空。
那祖母知道吗,她是一个这样的人,回忆起来只有他们拙劣的演技,不仅不值得托付,还和江默辰伙同欺骗她。
破碎的也就罢了,美好的人她是万万不能触碰的。她还是伤害到了祖母,从未戳穿他们,仅在弥留之际试着引导她。
愧疚让她满目通红,痛苦地要干呕,却不能一意孤行地坦白心意,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是不是做错了。
当天晚上祖母就永远告别了。
说不出话,只留一行字,歪歪扭扭,依稀辨得——
坚持不住了,去找延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