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找到这些孩子的时候，一个个都被关在铁笼子里，身上被打得皆是紫青一片。那些人打的很有技巧，不出血，只断骨。”弈衿兰那双和弈无非如出一辙的凤眸直直地看着眼前一切，“血腥味会在这水乡引来怀疑，但孩子的惨叫？一块抹布堵住，直到死都不会发出声音。”

“我们来的太晚，这群畜生都逃得差不多，就剩下这最后一船了。”

弈无非垂眸朝阿圆安抚着笑笑，不知为何，身子竟细细发着颤，轻声应道：“苟且偷生的蝇虫，我们去追回来便好。”

“是我们。”弈衿兰握着长笛在自己身边画了个圈，和弈无非静静对视，“不是我们。”

四肢发寒，脑袋有些混沌，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是我去的话，速度应当会更快。”

弈衿兰：“少瞧不起你娘你爹，好歹也把前朝夺下来过，这点事都不放心？”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等等……无非？”

弈无非模糊视线的最后一眼，是弈衿兰和萧岸竹急匆匆朝他走过来的身影，而后被人轻轻接住，落入一处温怀。

“他身子未好，药也一直没断过，加上沿路奔波，有许久未曾好好睡上一觉了。”应长枫目光沿着弈无非白到透明的下颚一路往上，有些人倒下前依旧笑得温润，插科打诨样样不缺，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此时掩在寝被下，却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替弈无非把脉的大夫闭眸皱眉，连连摇头，最后起身道：“舟车劳顿，染上些风寒，可除开这点，这位公子身上痼疾颇多，全凭着几味药撑着，可那几味药用的精妙，老夫看不出来，也不敢随意开些其它的，若是乱了药性，公子身体恐怕会比现在还差。”

“无妨……辛苦大夫了。”

等大夫离开，弈衿兰蹙眉望向应长枫：“大夫离开，你是有何办法不成？”

“我身上一直带有无非的方子，进城前就让影三去药房拿药了。”没做过多解释，应长枫行礼后退，“此时差不多要买回来了，臣先去过目，过会煎好药再来。”

门扉轻合，寒冬冷意未能透进分毫就被牢牢锁在门外，弈衿兰收回审视，眼底突然冒出些若有所思。

“君云每年寄来的信里，聊完无非近况后，总会多提一嘴这位应将军。少年英雄，一年收南青洄，三年将塔尔那退至乌佤山外，四年回京受封无逾，可谓天之骄子。而这样人，挚友也好朝敌也罢，无非身边最亲密的总是他。今日这般看来……”弈衿兰满脸愁绪中突然多了点笑意，“君云是在给我们提醒呢。”

“一块闷头办事的石头，一段心里甚至没放进自己的木头，看得人都想推一把了。”说完她又摇头，伸手将弈无非寝被掖紧些，“算了，我的孩子，那能那么容易追求，那位应将军，还是慢慢来吧。”

邻水寒凉，风一吹，吹开草木枯，浓云乱。此时若是有点不屈的绿意，也被严实地掩盖在雪层下，丝毫探不出头来。

空气也冷到骨子里，只是吸一口气，吸得满腔热意溃散，连心都是凉的。

应长枫机械地行走在短廊，就在弈无非倒下的那一瞬，他心口好像空出一个大洞，呼啦啦被冷风撕裂，淤积的血水倒灌，直到喉腔都无法发出声音。

怀里的青年很轻，很冷，却又很软，像冷阳天飘忽不定的团云，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怀中散开，飞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

可他好像一直都这般轻。

机缘巧合年少相识，互不了解的俩人，会相约躺在城外的芦苇荡中指着天空，配着晚归的渔夫歌声，煞有介事给天上的每一颗星子取名。

那时是轻快。

入书院再次相逢，习字温书，翻墙揭瓦，被夫子拿着戒尺撵过半条街，一起跑，而后一起受罚，无论是谁的错。

那时是轻松。

然后入朝做官，听他总有些奇思妙想，气得朝中老臣举起笏板，不是上奏，是上揍，追得青年差点做成鎏金殿“梁上君子”。

那时是轻盈。

好像某种默契般，俩人从未互通家世。他只知青年有个会被他骗得气急败坏的兄长，有对会嘲笑他被夫子罚抄的爹娘，很幸福。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变轻了。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他。他说朝中需要一个人人喊打的靶子，一盏能吸引暗中虫豸的灯，他需要一个人，只能一个人。

那时是轻。

轻得就像一捧幻影，一触即碎。

而他就躲在暗处，看他思念那片不明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