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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封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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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情话。”

他的眼神飘到了窗外,姜知才反应过来意思。

“我最好,那你可一定要珍惜我呀,周时屿。”

“我会的。”他目光坚定。

刺耳的喇叭声把前排睡着的乘客震醒,一阵刹车后,路对面的妇人提着菜匆匆行进。姜知扒开旧大巴的窗户,朝外看,雾气淹没晦暗不明的前路,就和今天发生的事一样不真实,她问: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你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

“……”他转过头,眼圈泛红。

姜知简直于心不忍:“开玩笑的,我们还是别预设这种不会发生的事了!”

“好。”

实在怪愧疚的,姜知说:“虽然我这个人只喜欢新鲜的事物,对什么都会腻,但我保证——周时屿除外。”

“这是为什么?”身旁人已经恢复平时的表情,冷静问道。

“为什么啊,”姜知笑笑,“别问了,你记着我的话就行。”

风在耳边啸啸,几片落叶飘向天空,又落回到地面,行人来来往往。周时屿后来想起这一天。

以及,在他身旁说着话的姜知。

他非常后悔没有追问到底,不然起码知道应该保留下什么。

“你得纠缠知道吗,不能一点点小挫折就放弃,我就喜欢死缠烂打的,懂了没?”姜知的马尾一晃一晃,眼里有繁细的光跳动,她的手是暖的,一直很暖。

如果回到那一天,周时屿一定会说——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分开。

一刻也不想。

“懂了。”他回答。

大巴转了个弯,继续行驶。

-

那之后姜知调理了好长一段时间,把常玩的种地游戏都卸载了,游戏里的田园像个乌托邦,事实却绝非如此。

她一直搞不懂,周时屿为什么总一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的样子,探访了他家后,稍微有点能理解了。陈旧的设施,偏远的地点,都是次要的。

姜知从来没想到如今的年代,还有地方会封建成这样。

能被那些人认可的,只有钱。矮小身体里发出怪叫,“嫁进来”的词汇已经让她很不舒服,好像把女性比作物品但不自知。

她以前是相信耳濡目染的,是周时屿冲淡了这方面的刻板印象,才会愿意来第二次。

——不知道为什么,总对那母子俩独处心有余悸,于是找了个理由一起跟来。

然而……姜知看着房前那几个陌生的、市侩的男人,心头的烦躁更上一层。

邹美华没有说谎,的确有邻居。

他们把周时屿围在中间,烟雾缭绕,廉价烟的呛人气味激得姜知和邹美华连连咳嗽,将后方麦田都熏得张牙舞爪。最里边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烟尾的火星。

而另一边,夕阳影子覆盖下,是缝补过好几次的裙摆,腰弯得比以往更低。

“阿姨,您怎么还在干活?”

邹美华弯腰拖地:“我当然得干活啊,我不干谁干嘞?”

她一把抢过拖把,心中涌上复杂情绪。

“诶你这姑娘,快还回来。”

姜知只能松开手,和同为受害者的长辈吵架毫无意义,但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周母明显久病未愈,还要被逼着干家务,凭什么啊!那几个男人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能干?但这种话放在这是毫无争议的——他们男人不干这种话。

她心内烦躁,踢一把角落的废铜烂铁,蛛网被钩破,哗啦啦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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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美华毫不反抗的画面,像一根刺,光想到就一阵刺痛。

突然,她身体往边上倒去,姜知连忙扶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点倒是和她儿子如出一辙,怎么累怎么痛就是不说。

但那个习惯忍耐的人却在母亲受苦时分外勇敢——把扫帚丢出去,和那帮人吵架,声音比她任何时候听到的都大,压抑着,她无法想象的、认知之外的东西。

“啪!”被打了一巴掌。

姜知再也无法坐视不理,狠狠打回去,这次是更清脆响亮的一耳光。

“你个老登有病吧!”

那人愣了一下,“老登”是什么意思他不懂,但听语气猜得七七八八。

不过,男人盛怒的目光停滞在那。他换了种表情,从头到尾地看,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是小屿的媳妇?”

“还不是,怎么了?”姜知扬起脑袋,毫不示弱。

“没什么。”那几人对视一眼,发出刺耳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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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变成高楼,信号回归到5G。

“你是对的。”返程路上,周时屿抱着她的腰。声音闷得可怕。

“是啊。”姜知余气未消,一点不拐弯抹角。

“我不知道他们会来,”他仿佛非常自责,“我根本不想让你见到他们。”

姜知不想再回忆,声音不冷不热:“和你没关系。”

大巴发动的轰隆声,接着就是一个急转弯,姜知恍惚地想,她竟然有点开始习惯了。

“是我妈先提出的离婚。”

外边施工声嘈杂,可这句话无比清晰。她转头,对上周时屿的脸。

周时屿目视前方,像在说一件和自身完全无关的事:“他们认为女人没资格先提离婚,笃定她有外遇。我妈总是认为亏欠他们,那个年代的思想,改不掉的。”

“可本就是莫须有的东西啊!”姜知继续义愤填膺,前排人应声看过来,姜知没管。

“对,但是没办法。”办法他都用过了,给钱,出力,法律手段。最后一条反而是最用不上的,他在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中已经明白了。

“为什么阿姨不肯走?”姜知问。

大巴驶过菜地边缘围起的网,影子投在周时屿脸上。之前h大有人来拍过宣传片,摄影师让他站在学校的铁网前,用镜头捕捉错落下的光影,说这就是青春本身啊。这一刻姜知却不觉得像网了,像笼子。

他也许被困在牢笼中,很久很久。

“姜知,我很害怕。”

“怎么啦?”她问,心跳加快,也有些不安。

“他们今天见到你了。”

她还以为什么事呢,松了口气,“见到一个大美女,算他们走运。”

周时屿摇摇头,又抿起唇不说话了。

“你是担心?”

“放心吧,这都什么年代了。”姜知就安慰,“放心,放心。”

“要不我让我爸给我安排个保镖?”她玩笑道。

这人情绪不对。姜知很快反应过来。

“周时屿,我要不能呼吸了。”

乌云汇成一场瓢泼大雨,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角。

“姜知,保护好自己。”他缓了缓,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关键时候,不要选择我。”

农田里有一株小小的菜苗,被暴风雨压倒,折断,顺雨势汇进河流。她盯着污浊雨水里唯一的绿色,随口应了声。

她说,那当然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天姜知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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