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屿垂下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就是这种性格。”
再说下去就难免涉及到喜恶,姜知不想这样,只能看着无边的夜空陷入沉思。
——人和自然的连接密切,人和社会的连接却被切断。置身其外只会唏嘘,但是倘若置身其内……
她一阵战栗。
-
碧空如洗,天空露出了最原始的碧色。还是原路返回,继续经历山路十八弯。
姜知双手托腮,看着窗外一点点倒退的景物。
周时屿想,这次时间不够,下次可以带她去小溪边或者隔壁村舍,秋天的麦田像金色的海,姜知一定会喜欢的。
但姜知稍静默一会后,问他的竟然是:“我以后可以不常来吧?”
想说的话一起被挤压在心口,他顿时感挫败——可能也有失望吧?是听见这句话的失望,还是对自己的失望,总之,未尽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顿了顿,姜知坦言:“因为我吃不惯你家的菜,而且……总觉得筷子用了很多年,我有点洁癖来着。”
周时屿点头。他自认为能理解,她家庭富裕,吃不惯住不惯农村完全是有道理的。就算和贫富无关,人也有不喜欢任何一个地方的权利。
但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家。
逼迫对方爱屋及乌太没道理了。但他确实因此有些难过。那些厨具特意用热水烫过,洗得很干净,客房也打扫了好几遍。母亲一直听他念叨姜知有多好,都还没认真了解过,她却不想再来。
“随便你。”
“哦,那太好了,”姜知还在继续说着,“那筷子都用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换呢?哎要不下次我帮你选一些家具什么的,然后运过来吧,但我就不来了,精神上与你同在哈。”
“姜知。”周时屿说。
姜知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份情绪应该被知晓,她那么善解人意肯定会理解的。可闷葫芦本人不可能开口。他本能地想要停下现状,说出口却是:“你好吵。”
……
于是两个人都不高兴了。
车内陷入近似冷战又没那么夸张的诡异气氛。冷战体现在周时屿本就没什么话,但经此一闹,姜知也没了叽叽喳喳的兴致。
她其实是可以和他吵架的。你什么态度,都21世纪了还那么守旧,拿几根筷子当传家宝?但直觉使然,真吵了周时屿一定会说出更让她生气的话。
比如:“你果然很吵。”
呵呵,那就沉默着吧。
反正找话题也挺累的,哄人更累,安静才是最简单的事。
周时屿倚靠着窗边,姜知以为又是和以前一样在装深沉看风景,却在车子转弯时看清,泪光一闪而过。
哭了?
姜知仔细回忆了一番,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扰乱了心绪。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有这么难过吗?
“喂,”她拍拍他的肩,故作冷漠地开口,“不要弄得像是我欺负你了一样。”
还是沉默。姜知简直忍无可忍,把那人翻过来,强行对视。
她明明没使多大力气,周时屿却直直倒下来,摔在她的肩上。姜知难以置信地看着刚刚还对着窗外伤春悲秋的人,这放在碰瓷界都是很炸裂的吧。
不过,姜知也看清了抵在腹部的手,“胃疼?”
什么嘛,胃疼哭了?
“嗯。”倒是很快承认了,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闷在衣料中。
姜知认命般地移开他的手,她手是凉的,接触皮肤时冷热差更明显,但他没躲,靠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周时屿开口:“母亲她,近几年的身体不好。”
姜知想你也不看看自己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习惯性怼回去,“你身体就很好了?”
他叹了口气,“不是那个意思。”
她望见他的眼神,除了眼泪外,也有悲伤,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
一时间,姜知好像懂了。
“抱歉,我……哎,你也别太难过了,与其在这哭,不如有空多陪陪阿姨吧。”
周时屿摇摇头,又说:“她很喜欢你。”
突然被cue到,姜知有些受宠若惊:“谢谢?”
“但你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你……你是有病吧周时屿!”又开始口不择言,那她忙前忙后吞下一肚子不爱吃的饭菜是为了谁?姜知不想理他了。
周时屿的眼圈更红了一点,也许是疼得厉害了,“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回家呢。”
弄了半天,是在气这个?她顿时无话可说。
“哎哟我的祖宗,没不愿意啊,当时那不是在征求你意见吗?我只是不太习惯,呃宜村的风土人情,但我很喜欢阿姨啊,至于她儿子,”姜知的脑袋立着,朝向窗外,“我倒是也想喜欢,但人家嫌我吵。”
周时屿立刻抱住姜知:“我错了,对不起。”
大概还是眼泪太好用,姜知没和他计较了。
然后,在那次事件后,他们发现,眼泪给人冲击的阈值是会降低的,眼泪在对方眼里,只能变成越来越不值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