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看见姜母寄来了亲手织的手套,还叮嘱姜知“你和小周一人一双”时,那微小的、陌生的情绪汇成了一股暖流,淌过他干涸已久的内心。
“好奇妙,姜知。”周时屿说了句心里话。
姜知得意地把脑袋靠在他下巴:“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和我表白?”
周时屿摇头,认真地说:“是遇见你。”
“是啊,像我这么好的人可不多了。”
说完姜知反应过来,她爸妈确实很好,但也就是来自长辈正常的关怀吧?她早就知道他和家人的关系不好,非但如此,好像连朋友也很少提起过。姜知拉过周时屿的手,试探地问:“那我在你这有没有名分?”
周时屿垂眸:“我没有可以告诉的人。”
姜知略略诧异:“前学长不算吗?”
“不算。”
“那……”姜知倒是真的想不起来别人了。
交朋友对她来说不算难事,毕竟深入了解过后,很少有人会不喜欢姜知。
她握紧周时屿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天然地认为他应该有很多朋友。他们这种风云人物、学霸天才,不是从来都众星捧月吗?小说里不都这样写——半句话不说就收获爱和鲜花的天之骄子。
怎么周时屿就不一样呢。
倒也没有不信,只是他无措的样子也让她无措,明明只是随口一问。
而周时屿沉默下来,姜知按着他的手掌,一点一点打着圈轻揉,她在安抚他。
安抚。人和人之间也许存在无形的屏障,就像不同介质在密度排列下产生距离。而打破屏障只需要一瞬间,距离就是在格外小的事上拉近的。
小的时候,刚学会写“屿”字,他就问过母亲,我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邹美华回答,没有含义。
语气平静得淡漠,害怕牵扯出大人间的往事,他没有再问了。
也许人如其名,他就是一座孤岛。一个班上的人,出于外貌靠近他的人,迟早会在尴尬的对话后去找别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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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听完周时屿的自述,姜知带着担忧的语气,对他说:“或许他们并不坏呢?就像我一样,虽然没有我好得这么明显。”
眼里写满了纯粹的可惜,像在为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光抱不平。
嗯,周时屿心想,你最好。
好到他时常觉得,姜知和谁在一起都能幸福。因为带来幸福的不是恋爱或婚姻,是姜知本人。
他就着现在的姿势低下头,环住她的腰,姜知立刻反抱住。肌肤相贴不止带来依靠,他发觉一刻也不想离开,想要无限延续下去——安静的房间内,跳动着的两颗心。
“算了没事,你还有我。”姜知拍了拍他的手。眼皮开始打架,像真的困了。
姜知闭上眼,就这样趴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周时屿轻轻笑了一声,笑容中染上涩意,不想离开意味着什么?
他明明习惯预设失去,确定这件东西、这件事消失在生活里是能接受的,才会同意自己拥有。
可姜知是那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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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看上去的刀枪不入正好相反,周时屿活得比谁都小心翼翼。
他青春的构成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意外,好不容易能走向理想中的光明未来,母亲病了,病例上的白纸黑字表示,和从前疾病的性质不一样,需要很多钱。彼时他陷入两难,q大的学业注定繁忙。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h大——学费全免,并且愿意给一大笔堪称救命钱的奖学金。于是想也没想,直接把这所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
母亲又哭了很久,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
语言是社会文化的产物,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对不起。
周时屿仍然记得,有次终审答辩抽到的题目是关于合群。
太奇怪了,能够站在理论和社会学角度侃侃而谈的人,从小到大,就没有合过群。
孤僻当然不是件好事,但他没精力去维持一段或几段多余的人际关系了。疲惫之余是害怕——那些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恶意,确切存在过的恶意。
初中那会,有个高年级的学姐送了他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周时屿正好被叫去办公室填表单,转眼就有人举报他贫困生身份作假。
流言四起,打工的事被捏造成拿着学校资助流连红灯区,但周时屿没想抗争,反正人们总对他有很多想象,不缺这一件两件了。他不想因此惹到麻烦。
大人对他的教育一直是:“你不能当个麻烦。”
……
他不敢去问姜知更多想知道的问题。
比如:你会喜欢我多久?你有一天也会离开吗?你喜欢的是真实的我吗?
同样很可能带来麻烦。
“学长……”姜知在他怀里翻身,嘟囔着。
“嗯?”他凑过去听。
姜知笑得很恣意:“我不说梦话啊,上当了吧!”
周时屿轻笑:“上当了。”
姜知抬头,飞快地在他耳朵上方亲了一下。
“上当了还不快睡。”然后周时屿被拉着一起躺下,枕着柔软的被褥,相拥而眠。
-
是夜,有人的心事发酵,有人久久没有入睡。
一盏夜灯驱散黑暗,照出床边的轮廓。
经过几次同床共枕,姜知发现,周时屿的睡相非常好。
躺下后连翻身都少有,可以说是教养,也可以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规训,她本能地觉得是后者。
似乎在梦里都不能彻底放松,用蹙起的眉,对抗着仿佛习以为常的梦魇。
那就尽可能让你多开心一点吧。姜知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因为接近她的人,都是会感受到开心的。
她轻吻面前人的唇角,才刚碰上,就被抱得更紧。
原来不止一人没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