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需要的是一个能嵌入其研发血脉、成为其“研发合伙人”的工具,而不仅仅是得到一个更“贵”的计算结果。
徐嘉庆立刻召集了核心团队,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封闭式“战略复盘会”。会上,气氛一度十分凝重甚至有些许火药味。
销售团队抱怨产品“叫好不叫座”,技术团队抱怨客户需求“无理取闹”、“不懂技术”。
“够了!”徐嘉庆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无休止的争论,“我们不要再纠结于‘谁的错’,更不要互相指责!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一艘刚下水的新船,发现了漏水。指责造船的工人或者骂骂海水都没有用!我们要做的,是立刻找到漏洞,把它堵上!客户说得对,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当一个‘计算器’。我们的使命,是成为客户的‘研发合伙人’,我们要用我们的AI,去模拟、去预测、甚至去‘建议’他们的实验,成为他们研发决策中的‘GPS’!”
这次会议,是一次痛苦的“刮骨疗毒”,但也确立了公司下一阶段的战略重心:从“技术驱动”转向“客户成功驱动”。
徐嘉庆亲自挂帅,成立了一个由他本人、首席产品经理、算法总监和客户成功经理组成的“特种部队”,进驻这家药企的研发中心,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贴身服务”。他们的目标,不是推销产品,而是深度理解客户的研发流程,找到AI可以创造最大价值的“痛点”,并将我们的技术,从‘炫技的玩具’,打磨成能嵌入其流程的‘利器’。
他们跟着客户的科学家,参加了无数个项目例会,看他们如何从成千上万个候选分子中,一步步筛选出PCC(临床前候选化合物);他们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了客户过去十年的实验数据,试图从中发现那些“反复出现却无人深究”的规律和“反复踩坑”的教训。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发现,客户的科学家们在进行分子设计时,除了关心结合能,更关心一个叫做“构象柔性(Conformational Flexibility)”的指标——即药物分子在与靶点蛋白结合时,其三维结构为适应结合口袋而产生的变化幅度。
柔性太大,意味着结合不稳定,成药性差;柔性太小,又可能无法形成最佳的药效构象。这个指标至关重要,但传统的计算方法要么精度不够,要么耗时太长(一个分子的柔性采样可能需要数周),完全无法用于高通量筛选。
这就是PhysInAI的破局点!
徐嘉庆当即拍板,将“高精度、高效率的构象柔性预测”,作为下一代产品的旗舰功能进行攻关。他调集了公司最顶尖的算法人才,并与清华的张老师和王瀚师兄团队紧密合作,将张老师课题组在分子构象采样与热力学稳定性分析方面的深厚积累,与他们的混合力场模型相结合,开发出了一套全新的、基于“物理约束的增强采样+深度学习预测”的算法框架。
经过一个月的昼夜奋战,当他们将新功能的demo展示给客户时,对方的首席科学家和研发VP都露出了震惊和赞赏的表情。系统不仅能准确预测出分子的多种可能构象及其能量排序,还能可视化地展示出构象变化的关键路径和能量壁垒。
“太棒了!”客户的研发VP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功能!它不仅能告诉我们哪个分子好,还能告诉我们它‘好’在哪里,‘为什么’好!这将彻底改变我们从‘经验筛选’到‘理性设计’的策略!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具了,这是我们的‘AI首席科学家’!”
这一次,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对方不仅签下了一份金额远超第一单、为期三年的长期战略合作协议,还同意与PhysInAI共建一个联合实验室,共同探索AI在新药研发中的前沿应用,并承诺将PhysInAI的解决方案作为其全球研发体系的“标准配置”之一。
九月底,许源和徐嘉庆在微信上约定,进行一次“跨时空”的视频通话。此时,许源那里已是深夜九点,窗外是FAST静谧的剪影和点点繁星,室内只有服务器嗡嗡的低鸣;徐嘉庆这边则是北京的下午四点,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洒下一片繁忙与生机。
他们没有聊具体的技术难题或商业策略,只是像久别重逢的兄弟一样,分享着彼此的近况和内心深处的感悟。
“我今天跟着老马他们检修馈源舱的钢索,第一次感觉到,我们研究的这些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宇宙信号,是穿越了多少重由钢铁、电子和等离子体构成的‘现实’的障碍,才被我们接收到。”许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夜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宏大事物连接后的沉静与喜悦,“每一个光子,都来之不易。我们手上这份工作,沉甸甸的。”
“我这边也是,”徐嘉庆深有同感,他呷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今天和药企的客户开完会,他们说,我们预测的一个分子的柔性,帮他们避免了一个可能投入上亿资金、耗费数年时间的‘死胡同’项目。我突然觉得,我们写的每一行代码,训练的每一个模型,可能都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病人,留住一份生的希望和健康的可能。这份责任,同样沉甸甸的。”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着这份跨越山海的共鸣。
隔着屏幕,他们仿佛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世界:一个是深邃、寂静、遵循着物理定律的宇宙;一个是喧嚣、复杂、充满着人间烟火的现实。
他们的道路看似南辕北辙,一个向上探索无穷的未知,一个向下解决切实的疾苦,但他们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用理性和智慧,去理解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并努力让它变得更好一点。
“记得我们在清华学堂地下室告别时说的话吗?”许源轻声问道。
“记得,”徐嘉庆笑了,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我们说,要去定义自己的赛道。”
“我现在觉得,我们的赛道,已经和国家、和未来,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许源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片由星辰构成的宏伟蓝图,“‘天眼’的使命,是让中国在探索宇宙的道路上,不再受制于人。我们所做的每一行代码,都是在为这个目标添砖加瓦。”
“我这边也一样,”徐嘉庆的语气坚定起来,“PhysInAI的使命,是让中国的AI for Science,不只是发论文,更要能解决实际问题,打破国外工业软件的垄断。我们要证明,中国人不仅能造出最好的望远镜,也能写出最好的科学计算软件。”
他们的对话,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主题——个人理想与时代召唤的同频共振。他们当年的选择,看似叛逆,实则是一种更深沉的爱国情怀的体现。他们没有选择在西方主导的体系里去证明自己,而是选择回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用自己的才华,去建设属于我们自己的、面向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我们的征途,真的是星辰大海。”许源轻声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感。
“嗯,”徐嘉庆重重地点头,“只不过,你的星辰在天上,为人类文明的认知开疆拓土;我的‘星辰’,在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为人民的健康和国家的强盛保驾护航。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点亮未来。”
这次通话,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励志,却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当初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是何其的幸运与正确。他们正在各自的熔炉里,被时代的烈焰锻造成器。他们的青春,没有在安逸的校园里褪色,而是在国家最前沿的科研阵地和最激烈的产业浪潮中,淬炼得熠熠生辉,与这个伟大的时代,同呼吸,共命运。
盛夏的果实已然酿成醇厚的美酒,大四的序章,正奏响激昂澎湃的乐章。他们的故事,未完待续,且愈发精彩,愈发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