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头，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侧影瞧着，竟和楚芃茵一模一样。

冯肃臣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顾不上满室宾客投来的异样目光，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楚姑……楚……芃茵？”

那女子闻声抬头，眉毛细软，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妩媚，却绝不是楚芃茵那双清澈又带着韧劲的眸子。

“公子认错人了。”她柔柔地开口，身旁的锦衣公子立刻揽住她的肩，警惕地瞪着冯肃臣，“你是哪来的登徒子？”

冯肃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她。

竟然不是她。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含糊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邻桌的调笑声、酒保的吆喝声，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冯肃臣抓起酒壶，对着壶口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

烧刀子的烈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发酸。

寻寻觅觅了这么久，以为柳暗花明，没想到是山穷水尽。

冯肃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楚芃茵的身影。

她坐在窗前读书，眼睫颤颤，风拂过她的裙角，温柔得像一幅画……

而酒肆最里侧的雅间，帘幕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楚芃茵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

她本是赌气，故意躲着他，也实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可此刻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看着他素来张扬的眉眼间染上浓重的落寞，她的心，竟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揪着，疼得厉害。

手帕被她攥得变了形，楚芃茵咬着唇，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汽。

这个傻子！！！

看他喝得越来越多，眼神已经迷离。楚芃茵轻轻叹了口气，不论私情，就看在他们曾经是同窗的份儿上，她也不能把他扔在此处冷漠不管。

“冯肃臣，别喝了。”楚芃茵轻轻走过去，把酒拿开，“听说你在京都做官了，怎么会来此处呢？”

冯肃臣不说话，只呆呆愣愣地盯着她。

楚芃茵以为是他觉得自己碍眼，轻声道：“是我多管闲事，但酒还是少喝些吧。”

她转身欲走，却不想下一刻被人紧紧收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凉，上覆薄茧，相触的感觉让人难以忽视。楚芃茵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冯肃臣眯着眼睛，声音又低又哑：“你要去哪里呢？”

楚芃茵答：“五馅饼送到了，我要回去了。”

“哦。”冯肃臣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抬眼，“我能跟你回去吗？”

楚芃茵摇了摇头，耐着性子道：“冯肃臣，你喝醉了。你住哪个客栈，我送你过去。”

冯肃臣红着眼睛，嗫嚅道：“没有客栈……”

楚芃茵很是无奈，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又装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狠了狠心，对他道：“我要回去了，那你就在此处坐着吧，只是，酒别再喝了，我去让小二给你端碗醒酒茶来。”

冯肃臣看了她一会儿，小声“嗯”了一下，便把头埋到臂弯间去了。

楚芃茵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她也是第一次见冯肃臣这般醉酒时的状态。

可他们不过就是昔日同窗，楚芃茵想了想，与小二嘱咐了几句照顾的话，便提着小篮子走了。

跨出门槛时，楚芃茵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冯肃臣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这个方向。

楚芃茵读不懂他眼中的意思，脚步微微一顿，跨过门槛，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冯肃臣眼底的光，渐渐熄灭了……

第二日，楚芃茵照常来这家酒肆送五馅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

掌柜的声音她很熟悉，像是气极了，格外哑：“都说了我们这里是酒肆，不是客栈。而且已经收留了你一日，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行！”

很快，冯肃臣的声音传来：“可是，我没有银子了……”

楚芃茵闭了闭眼，在进不进门间犹豫了一番，最后，她还是将人给领了出来。